灯芯挑起之后，火焰跳跃着把药仓那边的木墙照亮成了一圈昏黄的颜色。云阿璃坐在角落里，膝头上压着一只装着清瘟药的麻袋口，一只手又一只手的往里面摸。

这袋是昨天刚开的，已经翻过一遍了。她数麻袋，数药包，最后干脆把册子摊在腿上，拿炭笔写了起来。越记越慢，放下笔的时候，又把压在角落里的干料掂了掂。

够用几天，她心里有自己的算法。存满了够顶满仓，但是架不住一锅一锅往外熬。旧晒场那边，每天从早上到傍晚都要熬三次药，从未间断过。一个病人两碗，能够起来的两个人再增加四碗，旱沟空场的那一排芦席棚又分出去一半来做药用。封路才几天，山外的药品就进不来，这条活路是死的。她计算了四，五天之后，手指停留在册子上，没有继续往下写。

“晚了，你不睡？”

窗口探出半张脸的是阿依。她披着旧棉袄，拿着风灯，在两边场地巡视完之后就走到这里来了。云阿璃没有立即回答，拈起一撮熏成深褐色的药末，在指间搓了搓，凑到灯下细看：“不能休息。”

“天大的事情，也要等天亮了之后才去想。”

“药熬到现在，已经是紧着吃了。再松一天，旁边两个锅就会空着，下不了米。”云阿依把麻袋口扎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来，这个人说话很少，但是手头上的活儿一样一样的都码得匀称，“仓里的这点底子，紧撑满打满算四五天。封锁了外面的道路，药品只能自己上山寻。”

灯光下两张脸挨得很近。阿依是从小在同一个寨子里长大的人，当年她的父亲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时候，药架也塌了一部分，是阿依帮着把干料收拾好了，药气才没有散尽。云阿璃的话里是什么意思，她听了个响就明白了：这是要把“采药”这件事从库里抬出来，抬到山上去拉一条可以转动的活线。

“你这想法，我全都懂。”阿依把灯挂在门框上，“会认药识药的人，在寨子里不很多。我可以找到一些刨草根，翻野菜的头绪，我去召集人，天没亮就带她们进山。”

夜里没亮透，云阿璃站在晾场的灶旁时，跟前已经站了一排人。

拢共七八个，都是寨子里一般的妇女。阿依用了一夜，就把常进山捡柴，刨野菜，翻猪草的主儿一个个数清楚了，并且一家一户地叫醒了他们。她自己带着一队人往旁边山坡后面走，那里离两家病人比较远，阳光充足，地底下还埋着一些可以清热安神的山货。云阿璃临走时给各人塞了几张干叶，一路上都在讲解：“连翘叶背面有须，断口处抽丝，挖的就是这个。带有黄根或者泥土味道的也可以捡回来，我来看看能不能用。”

捡柴，挖菜，翻草的底子在，认识道路，熟悉土地，一通百通。第一队带回来的时候刚刚到中午，篓子里的湿叶子上结满了露水，杂七杂八的堆着好几样。云阿璃蹲在展开的凉席上，一篓一篓的过手，可以入药的跟混进来的野草，分开放置。有一个妇女带回一大抱长得很好的草，满面得意的说找到了宝贝，云阿璃拨弄了一下之后，把它归到了野草堆里。妇人当场就蔫了：“看上去好像很像，没想到拔错了。”旁边的人笑话她，她也挠着头笑。

邱婆在另外一边看着。她年纪大了，以前帮人抓过几次药，认识的不多，但认识的就肯较真，身边有一个小媳妇是她的徒弟，动作慢，但愿意学。云阿理把箩中的货物摊开，邱婆就扑上来，按照她教的方法检查叶子背面的毛，断裂的丝线等，并把检查合格的交给别人清洗。

洗药是一项细致活。根带土腥，洗不干净煎出来就浊，还会添火气。可洗得太过了，根皮上的那层药性也被搓掉了。云阿璃见邱婆浸泡得久了，就出声拦了一句：“根的皮在药上。土腥味散了就捞出来，不要老用水泡。”邱婆咂咂嘴，捞起来冲一下凉水，沥干后放到晾席上。

到了下午，晾场里就摊开了一片又一片的新药。根晾干，叶阴干，秆扎成捆架到垛上，潮气一寸寸的收进去。云阿璃围着场地走了一圈，看见邱婆带着徒弟把晒干的药材送进了石碾中。碾药要压着实转，粗了味道出不来，细成了粉又等于白煎。她蹲下身子教了两遍火候，徒弟动作慢，可一旦摸到了窍门就一直不停，半天就碾出满满一簸箕细末。

最后一道工序是分包。云阿璃早就让人把草纸裁好，一个病人一小包，退烧的配几味，止咳顺气的另配一味，按册子上记的每家情况来分，同一味药也有轻重之分。她包的时候不用称，用两个手指拈着往里掂，掂匀了再将纸口折入缝中。

“邱婶，你要记清楚，”云阿璃把包好的东西码到她的面前，“这些是底子弱的，退烧的药要减一成。那两个可以自己端碗的恢复得快，可以配得实一些。包装上的记号不要搞错，错一味，比少吃一顿药还要糟糕。”

邱婆点点头，跟徒弟各守一堆。云阿璃用炭笔在包纸上面画道道，一道是病重先供，二道三道依次往后排。送药的人只认道和包，隔着旱沟把药放在老屋门口那个破木槽里，等这一头的人离开之后，沟那头的病人才出来端药。饭食分别盛在各人的瓦罐中，中间用木栏隔开递过去，转手就走，两边不照面。

“病人的碗，要用热水烫过之后再放回去。药包不能沾到别家的手。”云阿璃把话一遍又一遍地送到送药人的耳朵里，声音不高，但一字不落，“这疫病经手，经衣，经气，比刀还刁。手上过的活计，要清理干净，用药不能出错门。”

进山的人将货物背回来，两个药婆就开始洗晒碾包，云阿理守在灶口看火，一把锅一把锅的，按照每个包上的道道来分下去。头两天还手忙脚乱，到了第三天，这条活路就磨顺了。

可顺归顺，云阿璃脑海中的账本里，还有一宗事放不下。

药不够。

清热的主药连翘，坡梁上还有，但镇咳的那味根，她今天早上翻了大半面坡也才凑够三锅。摊开来算，每个人平均分不到两碗。熬药不能断，那就只能省着用。

云阿璃回到灶口，手里掂了掂那味稀少的镇咳根，跟邱婆说：“这味药从明天起减半，换一味山坡上压得住，性子能顶上一半的同类来补充。省下的封存起来，等重病的先煎，轻症的往后排。”邱婆一辈子抓药，从没见过这么抠的方子，听了直咂嘴，但是到底没有吭声。她也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云阿璃将换上的那味药推进锅中，火候控制得比平时还要严，不敢让药性在火头上再多走一分。错峰的时间安排得很细：几口锅轮流用，头一锅给病重咽不下的人喝，第二锅晾得温一些给刚退烧还虚的人喝，第三锅才轮到可以自己吃饭的人。

熬到半夜，有一锅她觉得火候没掌握好，加水猛了，渣汤都熬得浑浊了。

云阿璃舍不得倒掉。用木勺撇去浮沫，舀了半碗送到嘴边，自己先尝一尝。

烫。苦汤在她的舌根上滚着，她皱了下眉头把那点苦味压下去，又含了一口，在心里默数几息。这是检验药性的方法，她父亲曾经教过的：火上过头的药，苦中带焦气，喝下去伤胃；没熬到火候的药，苦里带着生草腥，药力出不来。这两样，她一入口就能分辨出来。

最后云阿璃放下碗，漱了口，才对邱婆说：“这锅火过了，药性偏了，不能照原样给人灌。兑水续上小火，把焦味熬出去一些，锅底沉淀的那层别舀，只取上面清亮的那半。”顿了一下又说，“药熬得紧，人更要紧着验。我尝这一口，最多也就是苦一阵子。要是味道不对灌出去了，是会出人命的。这碗渣汤，也该轮到我来尝。”

邱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声音有点沉的说：“姑娘，你这不是熬药，是拿自己垫锅呢。”

云阿璃没有接话，涮了涮手，转身去拨那锅还没到火候的。

邱婆一直守到后半夜，两条腿都已经站麻了，靠着墙根打了一会盹，醒来去添柴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灶口边上，被徒弟一把搀扶住了。云阿璃见她脸色发青，便把她往凉席上一按：“邱婶，你睡会儿，火我来看一阵子。”邱婆刚躺下没两下就睡熟了，呼噜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晾场那边，采药队的几个妇女卸下篓子，蹲在墙根处脱鞋，借着残灯照着脚上磨出的水泡。阿依巡到跟前蹲下来看了看，转过身端来一盆热水，把几只脚按进水里：“脚底搓破了还上山，回头烂在道上，明天的药谁来采。都给我泡透了再走。”妇女们被烫得吸了口气，但是没有人往回缩，一人一句的骂着太阳毒，山路碎，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

天快亮的时候，云阿璃直起腰要去舀那锅晾好的药，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用手扶住灶沿才没有摔倒。她靠在烧黑的灶腿上定住一口气，等那片黑色慢慢退去之后，才伸手去够药瓢。

一只手比她更快，把瓢从她的手中夺了过去。

“坐下。”阿依的声音难得的硬气，“西边那口我盯着。”

云阿璃张了张嘴，阿依已经背过身去，把半碗温水塞到了她的手里。她愣了一下，到底没有拗过，顺着墙根坐下喝完了水。水一路流下去，堵了一整晚的胸口那股沉闷才渐渐松开。她捧着空碗靠着墙没有动。

“你不坐下来喝这一口，明天这两口锅谁来看。”阿依蹲在灶台前拨弄着火，没有回头，“你这一倒，就连个认药的人都没了。”

云阿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阿依守在灶口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病户哪一户的碗，哪一户的包，送的人心里要有数。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把这道关守严些。”

“我记下了。”阿依应着，用扇子压着风口，“那你跟我说句实话，这药能撑到哪天？”

云阿璃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的那味药在簸箕里拨弄了两下，说：“撑一天算一天。如果实在不够，我就进山去找。”

阿依那口气在喉咙里堵住了，到底没叹出来，只把扇子又压了下去。灶火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把天一点一点的熬亮了。

天光漫上晾场的时候，云阿璃站起来，将双手浸入冷水中洗了洗。

晾场上一片一片摊着连夜采回来的新药，潮气正随着太阳一丝丝的往上收。分好的药包在墙根码得齐整，画着一道记号的压在给病重的人那头。采药队的几个妇女昨晚累得七扭八歪，现在太阳晒暖了身子，又蹲在场边吵着谁刨的根更粗，声音比夜里亮了三分。

云阿璃站在灶口看着这支刚组建起来，还很生涩，却硬是捱过了一整夜的队伍，心里反而比昨天安定了一些。药还紧，人手也紧，可这套隔着一道沟，把命往里头捞的法子，已经在病人身上显出了效果：退烧的那两户今天早上可以自己端碗，蔫了好几天的老病号也能坐起来，跟人要了半碗稠粥。

她又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紧着撑，还有六七天的底。再往深处想，就只能到更深的山里，去找那种能止咳的根了。

云阿璃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俯身将灶口那丝将要熄灭的暗火拨旺了一些，站起身，望着晒场外面更远处的山。太阳正慢慢爬上山坡，林子里还有一层薄雾，藏着看不清的沟岔跟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