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绫抱着气息奄奄的封砚,游至彩渊身侧的一声焦灼呼喊,刺破了深海中翻涌不息的猩红血浪,也揪紧了周遭所有弱小海族的心。
深海本是幽暗凝寂,此刻却被漫天血色染透。
浪涛卷着碎鳞与残躯翻涌,层层暗浪拍击着海底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彩渊低头望着女儿怀中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都极为费力的封砚,再转头看向不远处。
岳烬持刀苦苦支撑,葬生刀的寂灭刀意在海流中微微晃动,几近消散。
明夷清晏圣光黯淡,莹白色的光团在深海的水压下缩成一团,嘴角血迹混着海水漾开。
饭团化作炎月白狼本体,雪白的狼毛被血水和海水浸透,黏在身上,仍弓着身与数头裂齿鲨死战!
八只悍不畏死的裂齿鲨、巨钳鳄残党将三人死死围困,百丈兽躯在深海中翻搅,掀起阵阵腥风。
他眼底的心疼与担忧瞬间化作滚烫的怒意与决绝,抬手轻轻拍了拍彩绫的肩头,声线沉稳而有力,稳稳穿透翻涌的浪涛,安抚住慌乱的女儿。
“绫儿莫怕,爹爹绝不会让封公子他们白白流血。”
话音落,彩渊猛地转过身。
他抬眼望向身旁的螺石磐、虾烈山、谢巨山、蚌玉衡四位族长,又扫过身后密密麻麻、早已攥紧兵器、目眦欲裂的各族族人,声浪裹着磅礴神力轰然传开。
“诸位!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怀中那位拼死护我们的封公子,他不是海族,他是人族!人族与我海族素来隔阂深重,他本可袖手旁观,本可置身事外,却为了护我们这些弱小海族,不惜透支本源、浴血死战,险些把命都丢在这深海之中!”
“裂齿鲨、巨钳鳄两族横行无尽海数十万年,每十年便逼迫我等上供族人,此番更是丧心病狂要求翻倍敬献,多少族中子弟沦为他们的口中食,让我们世世代代苟且偷生、忍辱偷生!”
“一个外族人都能为我们抛洒热血、拼至濒死,我们身为海族,身为这片海域的原生子民,岂能缩在后方、冷眼旁观?岂能让为我们拼命的英雄孤立无援?今日若不奋起搏杀,斩草除根,我们还有何颜面自称海族,还有何颜面苟活于这无尽海!”
这番话如重锤砸碎了所有怯懦,瞬间点燃了积压数十万年的屈辱与怒火,全场海族瞬间沸腾,每一双眼睛都赤红如血,压抑了数十万年的怒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海流都为之一颤。
蟹族族长谢巨山率先攥紧两只玄铁巨钳,钳身相撞发出震耳的金铁交鸣,在深海中荡开层层音浪。
“彩渊族长说得字字泣血!封公子一个人族都能为我们豁出性命,我蟹族儿郎岂能贪生怕死!今日便拼尽一切,杀尽这些恶贼,再也不受这数十万年的窝囊气!”
螺族族长螺石磐重重顿了顿手中螺壳兵器,厚重的螺甲微微震颤,瓮声沉声的回应如沉石坠海,力透千钧。
“外族人尚且舍命相护,我等海族儿女更无退缩之理!为了死去的族人,为了不再献子弟为食,今日便与这些恶贼死战到底!”
虾族族长虾烈山虾须绷得笔直,周身虾足泛着寒光,振臂高呼的声音凌厉如刃,划破血色浪涛。
“封公子是人族都能为我们拼命,我们凭什么不敢拼!随我冲上去,助封公子杀出重围,从今往后,我等再也不用向恶贼上供族人!”
蚌族族长蚌玉衡轻摇蚌壳,温润的嗓音里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激昂,却字字带着决绝。
“封公子以命护我等,我等便以血还恩!蚌族子弟,尽数出击,斩尽仇敌,护我族群安宁!”
四位族长的吼声接连炸响,彻底点燃了所有弱小海族的血性与战意。
彩鳍鱼族子弟摆动鱼尾,莹润的鱼鳍拍击着海水,齐声怒吼。
蟹族壮硕修士挥舞玄铁巨钳,蟹螯夹碎虚空,嘶吼着冲向凶兽。
虾族少年身形迅捷如电,借着海流穿梭,悍然前冲。
螺族、蚌族族人握紧兵器,即便身躯弱小,也无一人后退,密密麻麻的身影在血色海水中涌动,眼底皆是同仇敌忾的怒火。
“就算拼上性命,也要缠住他们!”
“翻倍上供?做梦!今日便血债血偿,让恶贼偿命!”
“封公子是人族都敢拼命,我们海族何惧一死!杀!”
彩渊见群情激愤,振臂一挥,声浪刺破血浪,带着号令千军的威势。
“诸位兄弟姐妹,随我冲杀!斩尽残孽,永绝后患!”
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弱小海族如同潮水般悍然冲杀而去!
他们修为大多不过五六阶,根本无法对百丈巨躯的强敌造成致命伤害,却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性扑上前!
虾族少年攀住鲨尾狠狠撕咬。
蟹族修士用巨钳死死钳住鳄爪。
螺族族人缩入厚壳撞向敌身。
蚌族族人张开蚌壳护住同伴,哪怕被巨力拍飞、身躯崩裂,化作血色碎沫融入浪涛,也前赴后继地缠上去。
他们用血肉之躯缠住八只凶兽的身形,为岳烬三人制造出绝佳的输出空间。
战场中央,八只凶兽被海族死死缠缚,百丈兽躯在深海中疯狂扭动,暴怒咆哮震得海水翻涌,气泡炸裂。
为首的裂齿鲨强者竖瞳猩红,怒视彩渊与谢巨山,厉声嘶吼,森寒的裂齿咬合间溅起腥咸的水花。
“彩渊!谢巨山!你们这群卑贱的弱族,当真狗胆包天!竟敢对我等动手,简直是自寻死路!”
另一头巨钳鳄凶兽巨螯猛砸,百丈巨螯带着崩山之力拍向海族,掀起滔天血浪,怒喝声震彻深海。
“往日里我等的口粮,如今居然敢反噬主人,找死!”
彩渊鱼尾一摆,周身彩光暴涨,迎着血浪冲上前,厉声回怼。
“口粮?我等海族生来自由,从不是你们的圈养食粮!有何不敢!今日便要为死去的族人讨回公道!”
谢巨山巨钳相撞,吼声震天,玄铁巨钳夹着凛冽劲风砸向巨钳鳄。
“欺压我等数十万年,也该到了还债的时候!”
八只凶兽暴怒出手,巨尾横扫、巨螯劈斩,每一次攻击都掀起数万丈浪涛,瞬间便有数十名弱小海族族人殒命,血水染红周遭海域。
可剩余的族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缠得更紧,用身躯挡住凶兽的利爪,死死锁住凶兽的四肢与视线,让它们动弹不得。
岳烬、明夷清晏、饭团见状,眼底战意瞬间暴涨,即便神力枯竭、身躯剧痛,也强撑着轰然爆发全力!
岳烬牙关紧咬,握葬生刀旋身,刀身微颤,寂灭刀意勉力凝于刃尖,油尽灯枯之际,沉喝出声。
“万域归烬第一式——寂影!”
话音落,他化作一道无声寂灭残影,快至时空凝滞,在海流中穿梭,瞬斩向一头裂齿鲨,淡不可查的寂灭刀痕划过其要害,凶兽肉身与神魂皆被绞碎,当场殒命!
紧接着他强提最后一丝本源,身形踉跄着横劈长刀,嘶吼道。
“万域归烬第二式——断墟!”
刀芒裹挟撕裂空间的威势,狠狠斩中一头巨钳鳄,直接崩碎其防御与身躯,凶兽当场毙命,百丈躯体重坠向海底,砸起漫天碎石。
明夷清晏莲步微踏,足尖点在翻涌的浪尖,持羲和耀光杖斜指天穹,圣光虽黯淡却凝作实质,清越之声响彻深海。
“圣光曜穹!”
浩荡的圣光从杖尖倾泻而下,化作无边光明洪流碾压而去,穿透深海的幽暗与血色,瞬间洞穿两头裂齿鲨的身躯,将其彻底斩杀,圣光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净化成莹白色。
一旁的饭团见此,炎月白狼本体猛地弓身,眉心火纹骤亮,四爪踏起烈烈赤火,火焰在海水中竟不熄灭,反而燃得更烈!
率先张口喷出漫天本命焚天神火,赤红火焰铺天盖地裹住剩余四头凶兽,灼烧得它们鳞甲崩裂、嘶吼不止,即便百丈身躯也在火海中不断挣扎。
趁凶兽被火海牵制、行动迟缓之际,饭团身形如电扑杀而上!
“炎月裂空爪!”
利爪凝聚磅礴火属性神力,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势接连挥出,每一爪都精准拍在凶兽要害,将剩余的两头裂齿鲨、两头巨钳鳄逐一斩杀,利爪划过之处,血肉模糊,生机尽熄。
八只凶兽的百丈巨躯接连栽倒在海水中,寸寸崩裂的躯体缓缓下沉,凄厉的惨叫最终湮没在翻涌的血色浪涛里。
至此,裂齿鲨与巨钳鳄的最后精锐尽数殒命。
而深海上层,一道千丈裂齿鲨本体在幽暗的深海层域中翻搅,正是鲨骨屠!
他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平日里被他视作蝼蚁、口粮的弱族竟悍然反扑,族中精锐尽数被斩,滔天怒火瞬间冲昏头脑。
更想起上一任彩鳍鱼族族长还是被他亲口吞食,如今这群卑贱之辈竟敢如此放肆,只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他怒目圆睁,千丈裂齿鲨本体疯狂咆哮,声浪震彻整个深海,连海底的岩层都微微震颤,黑色的凶戾之气从他周身溢出,染黑了周遭数万丈海水。
“放肆!一群卑贱的口粮,也敢造次!本座纵横无尽海数十万年,当年能生食你们前代族长,今日也可以将你们尽数吞尽,血债血偿!”
话音落,一道百丈金色法相骤然凝现在鲨骨屠对面,正是封青鼋!
他的法相比之鲨骨屠的千丈本体虽显小巧,却凝实如铸,漆黑鎏金的神纹在法相周身流转,玄宸裂天戟握于手中,戟尖寒芒慑神,金色威压如山海压顶,铺天盖地朝着鲨骨屠碾压而去,连深海的海流都在这威压下停滞,化作固态。
封青鼋的声音冷冽如冰,裹着浩然神力,炸响在金色法相之巅。
“横行无尽海数十万年的恶贼,如今只剩孤家寡人,还敢大放厥词?”
金芒与凶戾的黑气轰然相撞,震得整个深海都剧烈震颤,翻江倒海的巨浪席卷开来,数万丈高的水墙在深海中升起又崩塌,上层的战场,已然开启死战!
下方,所有目光皆齐刷刷地望向上层那片金光与黑气交织的区域,连大气都不敢出。
岳烬拄着葬生刀踉跄站立,刀身抖得厉害,他大口喘着粗气,连抬眼的力气都只剩几分。
明夷清晏扶着羲和耀光杖,圣光黯淡到近乎消失,嘴角不断渗着血,身形摇摇欲坠。
饭团的炎月白狼本体趴伏在海水中,雪白狼毛被血水和火焰燎得凌乱,四爪发软,只余眉心火纹微弱闪烁,连呜咽的力气都无。
一众海族族人也个个带伤,被上层碰撞的余波震得身形晃动,望着那等远超他们实力层次的厮杀,人人心中揪紧!
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唯有默默凝眸,盼着封青鼋能胜。
彩绫依旧将封砚紧紧抱在怀中,目光死死锁着上层的金光与黑气,连身体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鱼尾轻轻拍击着海水,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怀中人忽然轻颤了一下,紧接着,两声细碎却清晰的咳嗽声响起。
“咳咳……”
一口淡红的血沫从封砚嘴角溢出,沾在了彩绫莹白的衣襟上,在深海的微光中,刺目得很。
彩绫心头猛地一紧,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环着封砚的手臂收得更紧,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视线依旧胶着在上方的死战中,半点未移。
这一揽,本就紧贴着彩绫的封砚,脸颊直接贴上了她温热的胸口,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封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从未与异性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更遑论如此亲昵的相贴。
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耳弓绯红滚烫,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窘迫与无措。
想下意识地抬手推一推彩绫,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可浑身上下神力枯竭,四肢重如千斤,连抬动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动了动指尖,连一丝一毫的距离都推不开。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又断断续续,带着几分无措的沙哑,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彩……彩绫姑娘……”
气息滞了滞,喉间的腥甜让他顿了半晌,才勉强续上后半句。
“不……不用抱这么紧……”
可彩绫恍若未闻,注意力全在封青鼋与鲨骨屠的缠斗上,只觉怀中的人太过虚弱,生怕他一个不稳从自己怀里滑下去,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封砚的脸颊彻底贴实了那片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传来,他整个人都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
此刻的他早已油尽灯枯,意识昏沉得厉害,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可那份窘迫与羞赧,却硬生生撑着他最后的神智,让他不敢昏过去,只能强撑着保持清醒,任由身体僵硬地贴在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