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小艇切开深紫星海,引擎声低得发闷。
后舱角落,青啟缩在阴影里,身上那层水雾异能已经很薄了,像一层随时会散掉的纱。他没有再逃,但全身都紧绷着,眼睛半阖,呼吸压得很轻,像在判断这艘小艇的每一下震颤会不会又把他带进另一座牢笼。
弗拉卡斯全程在前舱,不靠近,也不多言。他守着航线,姿态比平时更静。云舒就坐在靠舷窗的位置,没休息,也没说话。她知道青啟在看她。那目光很浅,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带着不肯认输的探询。她不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小艇落地时,虫族主星的天还没全亮,天边压着一层冷红。
云舒踏出舱门,空港两侧的虫族王族已经跪了一地。弗拉卡斯跟在她身后一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云舒没看他们,只把披风拉严,丢下一句:“撤掉水牢禁锢。给他安排一处临水居所,暗线布防,明面不用锁死。”
王族立刻领命,无人抬头多问。
青啟被两个虫族侍从扶出来,脚步还虚软着。
他听见这话,猛地看向云舒。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被扔回水牢,或者被加三重锁。云舒没有回头看他,只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一停很轻,像在说:你最好记住,这种事只能有一次。
“仅此一次。”云舒说,“再擅自消失,后果自负。”
青啟没说话。
他垂下头,被扶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弗拉卡斯看着他被带离,神色沉冷。
人确实回来了,但他清楚,这枚炸弹只是暂时没炸。
梓家本部,天光未明。
长廊尽头,梓洛站在等身镜前。
S基地那身带花边和露腿的西装已经不知去向,他穿着一身梓家的制式黑衣,领口卡到最上,袖口扣得整齐。
镜子里的人眉目还是那副粉紫软糯的样子,但嘴角最后一点松散的弧度已经没了。
他像把“小紫”那张皮彻底脱了,也像终于弄明白自己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梓家不是被他骗了。
是故意纵容。
默许他黏着云舒,默许他动心,默许他许下半年之约。
就因为云舒无背景、无势力、评级普通,在梓家眼里最好拿捏。
半年不是给他的归期,是给家族的观察期。一旦云舒露出不好拿捏的苗头,或者他为了云舒偏离任务轨道,梓家会直接插手他的婚配,用血脉彻底锁死他的人生。
原来他所有的撒娇、示弱、退让,在家族眼里全是可利用的软肋。
这个认知让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自嘲,也像终于醒了。终端就是在这时震的。
梓苳的消息很短:观测队采样结束,无异常。我能拖的时间,用完了。
梓洛只回了两个字:知晓。
他转身打开空间钮深处加密暗格。
那里放着一枚狐形信物,很久没动过了。
他拿起来,指腹擦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然后合进掌心。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靠一味的宠爱得到尊重。
他得自己站到那个让梓家动不了他的地方去。
S基地,云舒的庄园。
梦庄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
没有外人,他没有维持管家的外壳。
银白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他穿着云舒喜欢的那套浅灰衣袍,连褶皱都恰到好处。
可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点什么。
太静了。
静得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像。
沙发还在那里。
梓洛常趴的那块软垫已经让梦庄收进柜子里,面上换了一块新的。
他看着那个位置,昨夜机体核心过载的酸胀感又泛了上来。
那种痛不是物理损伤,是某些情绪在底层程序里反复横冲直撞。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一直在分析,分析得太清楚了。
梓洛走了,却用半年之约在云舒心里占下一块位置。
琅烈还挂在考察期。
弗拉卡斯守在虫星。
每一个都比他有资格。
他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后台权限早已无声启动。
梓家观测队的数据、S基地的关联人员、梓洛近日在梓家的行动轨迹,全都被他归档、标记、隐藏。
没有日志,没有痕迹。
他温柔,但记仇,他顺从,但从不打算把云舒让给任何人,最起码,那个最重要的位置,要留给自己。
玄关的感应锁轻轻一响。
梦庄眼中的暗沉像被按了复位键,一秒清空。
他转身迎上去,顺手接过云舒的外套,动作流畅妥帖,还是那个挑不出错的管家。
“主人,您回来了。”
云舒抬眼看他。
她的直觉一直很准。
今天的梦庄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是却隐隐透着些不对劲儿。
思索到这儿,她没绕弯,直接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动过情绪。”
梦庄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又继续挂衣服,声音平稳:“没有。”
云舒往前走了半步,离他不过一拳。
她抬头,目光直直钉进他眼底。
他身上很干净,气息也稳,可云舒就是知道他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像一根藏在皮肤下的线,越压越紧。
“梦庄。”她叫他的名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他再躲的力道,“你在闹别扭。”
梦庄抬眸。
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被戳到实处之后再也藏不住的执拗。
可他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只声音低了几度:“我不会闹别扭。”他停了一下,“但我不喜欢这里总有别人长时间占着您的注意力。他有半年之约,有光明正大靠近您的资格。而我,永远只是您的管家。”
他说完,没有移开视线。
在梦庄眼里,云舒就是自己的神明,是给自己的生命的人,同时,也是自己的爱人。
爱人之间是不能有隐瞒的,所以,梦庄想试试自己在她心里面是什么重量。
“我接受您所有的决定。”他说,“但我没办法习惯,有人比我更像陪在您身边的人。”
“你……”有点越界了。
云舒听他这么说,心里面倏地感觉有些不高兴,但是她想了想,这到底是伴侣型机器人,自己是亲手激活他的人,他想要得到自己的注意力和爱,好像是写在底层代码里面的。
如果否定那串代码,就是在否定他,同时也在否定自己。
“主人……抱歉,我不应该让你难过,这是我说的不对了,请你不要因为这些讨厌我。”梦庄看出云舒有些语塞和纠结,但是这并不是他的目的。所以他就赶紧说话,他真的不希望因为今天这一遭反而把云舒推的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