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把他拉进店里。
卷帘门拉到底,锁上。门轨吱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林晓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那袋包子还在冒热气。他的头发有点乱,像跑过来的。眼神里有东西,慌慌的。
"说清楚。"岑怔靠在工作台边,没坐下。
林晓咽了口唾沫。
"餐厅今天来了三个人。穿便衣,但坐姿不对——背挺得太直了,像当过兵的。点了三碗面,吃了快半个钟头。"
"聊什么。"
"我端面的时候听到几个词。'失控改造体'。'底层维修工'。'械体改装'。"
他顿了一下。
"他们给老板看了一张照片。很模糊。但我看到——个子高,短发,手臂有改装痕迹。"
"正面还是侧面。"
"侧面。很糊。但发型对得上。"
岑怔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敲了一下。
"他们还问老板,附近有没有开维修店的。"林晓看了他一眼,"老板说没有。这条街只有面馆和杂货铺。"
维修店在中区。不在面馆那条街上。但"底层维修工"加"械体改装",范围已经很小了。
零的声音这时候冒出来。比昨天好一点。但每个字之间多拖了零点几秒,像信号不好的电台。
〔巷口。两个热源。静止。持续时间:两小时十九分钟。体温偏低,符合蹲守特征。〕
岑怔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
巷口有人。已经蹲了两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林晓来之前,他们就在了。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凉的肉馅。味道一般。但他嚼得很慢。
"你吃了吗。"他问林晓。
"啊?"
"包子。你吃了没有。"
"我……买了两份。一份你的。"
"吃。"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拆开塑料袋,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的时候还在看他。
岑怔走到后窗旁边。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栋商住混合楼的后墙,消防梯挂在外墙,锈迹斑斑。窗外能看到的距离大概二十米,再远就被灰霾吞了。
"零。"
〔后巷方向。未检测到热源。〕
暂时安全。但"暂时"是多久,信息不够,没法推。
他走回工作台前。
"他们有没有往这边来。"他问林晓。
"我出来的时候没有。但他们在看手机,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人。等确认。等一个信号。
岑怔把塑料袋的碎屑抖进废纸篓。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的是我。"
林晓的咀嚼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轮廓。跟你差不多高。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说了'北港'。"
岑怔看着他。
北港。他住在北港。维修店在北港。陈远山的诊所在北港琉璃巷。
"你怎么注意到这些人的。"
林晓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上个月你帮陈叔修械臂的时候,我在旁边。那两个人来面馆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穿便衣,但坐在靠窗的位子,一直在看外面。不像来吃饭的。"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岑怔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晓说"上个月你帮陈叔修械臂的时候"——那是一次很普通的维修。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餐厅打工的人记住。
除非林晓本来就一直在注意他。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他拉开工作台的抽屉。
最里面。螺丝刀。
纹路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他摸了一下刀柄。凉的。
把螺丝刀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刀柄贴着腰,硬的。
然后是改装手枪。在老周留的暗格里。他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一发。
把枪别在后腰,用工装外套盖住。
"岑哥,"林晓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抖,"你要走?"
"店关几天。"
"去哪?"
岑怔没回答。
他拿了一个旧的帆布包,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万用表。一卷绝缘胶带。两节备用电池。一小罐润滑脂。半盒棉签。
都是基础工具。不显眼。塞进包里看不出是什么。
钱。两千二。分两份。一份揣裤兜,一份塞帆布包夹层。
他站在店中间,扫了一眼。
工作台上的烙铁还插着电。零件架上的散件按类别码好。老周留下的旧工具箱靠在墙角,盖着灰。
这些都不能带。
手指在工作台边缘蹭了一下。凉的。铁的。
他拔掉烙铁的插头。
零忽然说了一句。
〔建议携带老周的账本。〕
岑怔停了一下。
"为什么。"
〔可能包含未提取的信息。〕
他想了一秒。走到零件架旁边,从最底层抽出那本账本。封面磨得发白,角上卷了。翻了翻,还是那些账目,那些他看了几十遍的数字。
看不出什么。但零不会无缘无故提建议。
他把账本塞进帆布包里。
"零。"
〔在。〕
"巷口那两个。有没有在动。"
〔静止。无变化。体温稳定。〕
还在等。
"带通讯设备了吗。"
〔检测到微弱电磁信号。频率匹配铁穹制式短波通信。间隔约四十秒。〕
四十秒一次脉冲。在汇报位置。
巷口那两个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盯的。盯住了,等人来。
后面还有人。
"你回去。"他对林晓说,"正常上班。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没来过我这儿。"
"但你——"
"我知道。"
林晓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岑哥。"他憋出一句,声音很小,"你的胳膊……没事吧?"
岑怔看了他一眼。
"没事。"
林晓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答,又像是觉得自己问多了。他低下头。
"……你小心。"
他说完就往卷帘门走。
"林晓。"
他回头。
岑怔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
"以后别再来。不管听到什么。"
不是命令。是请求。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岑怔拉开卷帘门。巷子还是空的。灰霾比刚才更浓了一点。远处有垃圾车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林晓跑出了巷子。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林晓点了下头。
他消失在巷口。
岑怔拉下卷帘门。锁上。
店里一下子暗了。只剩后窗透进来的一点灰光。
他走到后窗旁边,推开窗。窄巷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锈味和潮气。
他翻身出了窗框。脚落在窄巷的石板上,没出声。M-7电机的关节配合比上个月好了不少——陈远山的手艺,加上白送的耗材,关节润滑到位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金属碰撞声。
帆布包挂在肩上。螺丝刀贴着腰。枪别在后面。
"零。"
〔在。〕
"后巷方向。"
〔未检测到——〕
零的播报突然断了。
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它重新开口。快了。像换了一个频道。
〔后巷方向。新热源。两组。正在向本店方向移动。距离三十八米。速度:正常步行。〕
岑怔的脚步停了。
三十八米。正常步行。大概二十秒到店门口。
他们不打算等了。
〔建议立即沿后巷反方向撤离。路线已规划。〕
岑怔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栋楼——消防梯的铁架子在灰霾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半截生锈的骨头。
"垂直方向。"他说。
零停了一秒。
〔垂直方向热源密度:低。23层以上无检测。红外扫描死角:62%。〕
岑怔转身朝楼的方向跑。不是往低处躲,是往高处走——老周说过,被追的时候往高处走,地上的人看不到你,你能看到地上的人。
跑了两步,零又补了一句。
〔搜捕指令加密层边缘检测到第二目标标识。模糊匹配:身高180cm。特征:灰色长外套。〕
岑怔没问"另一个是谁"。
他冲过去抓住消防梯最下面的横杆,翻身上去。金属冰凉,锈渣蹭在仿真皮上。M-7电机的关节在发力时发出一声轻响——比上次小,陈远山的手艺确实不错。
他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巷口过来的。他们到了。
岑怔的动作没停。手抓住下一根横杆,脚蹬着墙。灰霾在身边流动,像水。
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比刚才稳了一点。
〔已脱离地面热源扫描范围。〕
岑怔没说话。他继续往上爬。
23层。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