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的船比他预期的更快到位。第二天傍晚，一条消息弹了进来：“船在临港区南码头，船体灰色，舷号被涂改过。船长姓卫，你跟他说‘老吴介绍来的’就行。深潜器已经装好，最深四百米，带机械臂和采样舱。租赁费用六万，按天算。你自己谈。”
林夜看完消息后没有立刻出发。他先把装备检查了一遍，把两块半透明板并排取出检查边缘的接口状态，然后按照记忆中石壁凹槽的角度比划了一下它们可能的排列方式，然后把铜盘在手掌中翻转了几圈确认完好无损。他把海图展开，在桌面上铺平，对照手机地图确认了“B-2”坐标在海图上的准确位置，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第二层接口，深度待确认”。
林知秋坐在床边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放进背包。她的视线在他的动作和桌面的物品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在那两块半透明板上多停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它们之间的差异或相似性，但没有开口提问。
“这次出海的时间会比之前长一些。”林夜蹲在地上把背包的收紧带拉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南码头。船已经准备好了。快的话明天回来，慢的话需要两天。”
林知秋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关于时间或地点的问题。“桌上的面包还有。牛奶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他站起来背好装备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辆灰色轿车今天上午还在？”
“在。中午开走了。换了另一辆白色的，停在路口斜对面。”
“颜色记住了。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
“知道。”
他推门走进走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片刻又熄灭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林知秋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到他走出楼道口之后继续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海图展开后的轮廓上——海岸线弯曲的弧度，等深线密集的排列，那片没有标注名称的空白区域，被铅笔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那本翻过许多遍的海洋生物科普书。
林夜到达南码头时天色已经接近全暗。码头区比他想象中更安静，附近泊位上只停着三四艘大小不一的船，桅杆上的航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灰色船停靠的位置在码头最末端，整艘船的轮廓比顾船长的科考艇大了一圈，船尾甲板上有明显的设备结构——深潜器的收放支架和一卷更粗的缆绳。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正蹲在甲板上整理缆绳，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他和林夜对视了一下，保持着看他的姿态，等他自己开口说明来意。
“老吴让我来的。”
蓝外套站起来，把缆绳在立柱上绕了一圈固定好，“钱的事知道吧？”
“知道。六万按天算。”
“你要用的那台深潜器在船尾，今天调试过了，能下到四百米。机械臂可以遥控操作，采样舱盖板密封性正常。你自己检查一下。不确定或者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可以问。出发之后我不替你做决策。”
林夜沿着船尾走到深潜器旁边蹲下来检查。深潜器的外形比预想中更紧凑，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有密集的铆钉和焊缝，接口处用厚重的橡胶密封圈包裹着。他用指尖沿着密封圈的边缘压了一圈，确认没有老化裂纹。舱门打开后内部空间不大，一名中等体型的成年人可以坐进去，但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空间用来携带额外装备。他试着在座位下方的储物槽中比划了一下金属盒的尺寸，正好能卡进去，不会在深潜器移动时滑脱。
“机械臂的操作方式是什么？”
“舱内的左手手柄控制臂架转向，右手手柄控制夹爪的开合和定位。有压力反馈，能感觉到抓握的力度。”
林夜坐进驾驶舱模拟了几次操作动作，确认了双手的握持位置和视线范围。他退出来把金属盒和防水袋放进了座位下方的储物槽中。“好了。可以出发了。”
蓝外套回到驾驶舱启动引擎，船身微微震动后缓慢地离开码头。临港的岸线灯光在船后方逐渐变细变远，很快融入岸上城市整体的光晕之中。海面上的风速比前几天略小，船身平稳地向前行驶。进入开阔海域之后蓝外套调整了航向保持偏东南的航线，没有多余的解释或闲聊，只在偶尔调整舵角时才改变一下身体姿态，其他时间都保持着稳定的目视前方。
林夜没有进船舱。他坐在船尾甲板上侧靠着舱壁，用防水外套的帽子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在脑中把整个流程的最后一遍推演过完。B-2坐标的位置在他脑中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多轮，和从海床空腔棱柱接收到的方向感完全吻合，和沈清辞发现的碎片坐标也基本吻合。所有线索汇聚到这里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地点，在那里应该有一扇与他之前见过的结构类似的接口——第二层的入口。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带着第二块半透明板下到那个位置，按照板上记录的操作序列激活它，然后进入第二层空间。
海面在夜色中均匀地起伏着，船身偶尔穿过一道涌浪时发出一声水花拍击船体的闷响。远处的海天线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无法分辨海面和天空的边界。他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后船速开始降低。蓝外套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话：“到了。坐标位置就在下面。我测了一下水深，大约两百八十米，深潜器能够到达底部的余量还很充足。”
林夜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向下看。夜色中的海面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异样，水色被船底的灯光照出一层暗绿色的透明层，没有浮标，没有标记物，只有一片看上去和其他位置没有区别的均匀水面。他把防水服穿好，把深潜器舱门打开，把金属盒和防水袋放入座位下方的储物槽卡紧，然后坐进驾驶舱关好舱门，检查了舱壁内侧的压力表和通讯器指示灯，确认一切读数正常后朝着甲板上方的操作员比了一个向下的手势。船尾的收放支架开始工作，深潜器被钢缆吊起越过船舷，然后缓慢地下降进入水面，穿过海面，开始向下沉降。
海水包裹住深潜器后外部的视野变成了一层深蓝色的滤光层。他打开深潜器的前照灯，锥形的光柱在深蓝的海水中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的水体。深度计上的数字稳定地增加着，从五十米到一百米，再到一百五十米。经过两百米之后，周围海水的颜色彻底变成了墨黑色，只有探照灯的光柱范围内有可见的悬浮颗粒物在缓慢地漂移。他按照海图上的坐标定位不断微调深潜器的水平位置，在到达约两百六十米时前照灯的光柱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自然岩层那种不规则的边缘，而是更直、更平的一线结构，像人工切割过的边缘。
他调整推进器让深潜器朝那个方向缓慢移动。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个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是一面垂直的石壁，高度大约四五米，宽度超过十米，表面覆盖着和蓝槽石壁相同的符号系统。他在石壁前方约三米处将深潜器悬停住，打开机械臂的操作锁，然后透过观察窗仔细查看石壁的表面结构。石壁中央位置有一块明显的凹陷区域，呈正方形，宽度大约四十厘米。凹陷内部的符号排列和其他部分不同，不是整面墙的延伸，更像是一个独立的“面板”被嵌入了墙体之中。面板的表面分布着几个圆形的凹陷，和第一块半透明板上记录的操作序列中出现的环形符号结构类似。
他断开机械臂的操作锁，从储物槽中取出第二块半透明板，放入机械臂的夹爪中。然后通过手柄操控机械臂将板子送到石壁表面的凹陷面板前方，调整角度让板子的边缘对准面板中央的引导线。板子靠近面板边缘时，面板表面开始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和他在蓝槽第一次接触石板时看到的光颜色相同，但亮度更暗。光沿着面板表面的圆形凹陷逐个传递，像一个正在被激活的电路板。当最后一个圆形凹陷被光芒填满时，面板中央沿着一条斜线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方一个小小的空腔。空腔大约两尺深，内壁是光滑的深灰色材质，底部的中央位置放着一块黑色的棱柱状结构，和蓝槽空腔中的那块外形相似，但尺寸只有三分之一大小。
机械臂的夹爪把这第二枚半透明板放回了储物槽。林夜隔着观察窗看着空腔中的那块棱柱，它的表面没有出现预期的发光或振动，只是安静地放置在空腔的中央，像一枚尚未被唤醒的信息载体。他把机械臂收回，然后重新操作深潜器的推进器向前靠近了一小段距离，让观察窗更近距离地面对那块棱柱。在这个距离上他终于看清楚了——棱柱的表面有一层极为细密的符号刻痕，和之前见过的两类符号都不相同。它既不属于灵潮网络的符号系统，也不属于蓝槽第一层空腔中那些更古老的字符，而是一种第三类符号系。线条短促密集，排列紧凑均匀，像某种高密度编码的数据存储层。
他把这个观察结果记录在随身的防水笔记本上，然后操作推进器让深潜器缓缓后退离开石壁表面。在退到大约两米距离时，面板中央那扇滑动门开始自动闭合，发出低沉的机械摩擦声，恢复了原来的封闭状态，像从未被人打开过。石壁重新变成了一整面完整的实体，没有任何缝隙或开口的痕迹。
他操作深潜器沿原路开始上浮。回程的途中他的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块小棱柱表面的第三类符号系统。灵潮网络的符号、更古的符号、第三类符号——三种不同的信息层叠在同一系统的不同层级中。时间可能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早，参与的文明可能比两个更多。这个系统的建造跨度可能覆盖了数千年甚至更久，每一层都是不同时代的建造者留下的。而他现在正在逐层接近的，就是这个多层系统的核心位置。
深潜器浮出水面时夜色仍然深重。他被钢缆吊起回收至船尾甲板上，打开舱门后，蓝外套走过来查看了深潜器的外壳和密封状态。深潜器后部外壳的状态还算正常，密封圈也没有明显的形变或渗水迹象，各项设备正常。
林夜把金属盒和防水袋从储物槽中取出，背好装备包，站在船尾甲板上。远处的海天线仍然完全融入了夜色，没有任何标志物。但他在脑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确认：B-2坐标位置确实存在第二层接口，它的结构布局和第一层相似但内部物件不同。他手中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支撑他做出下一阶段的前进方向判断了——第三块半透明板的下落会在前两块正确开启之后才会显现出来，而第三块板子指向的位置，应该就是这个多层系统的第三层。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口袋里的海图和金属盒，在船尾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夜色还在，海面还在，船还在。他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