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了起来。周振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上次在茶室听到时略低一些，像是从某个安静的房间里传来的。"小林。你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
"我需要一件东西。"林夜说，"一部能下到六百米以上的水下平台。L-07已经锁定了那个位置，我的时间不到三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振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六百米以上，民用渠道拿不到。但武卫局的海事装备库里有一台旧型深水作业舱，设计深度标称七百米。十年前报废封存了，实际上只是动力系统老化，耐压壳体没有问题。如果它能被重新启用，对我是可能的。"
"启用条件是什么？"
"需要两样东西。第一，需要一个废弃设备重新激活的审批通道。第二，需要一个能开动它的人。"
林夜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周振声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在等着他消化完前半句之后再说出后半句。"审批通道我可以解决。操作那台作业舱的人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但需要你自己去说服他。"
"谁？"
"顾船长。"
林夜顿了一下。顾船长开了一辈子的近海渔船和科考艇，他的经验和技术都在水面以上。深水作业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操作逻辑，水下操纵、压力管理、紧急上浮程序——这些不是靠经验就能弥补的领域。
"他开过深水设备？"
"他年轻的时候是武卫局海事处的外聘技术员，操作过三代深水作业舱。后来因为一次事故才离开了那个系统，回到民用渔船上。"周振声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归档很久的旧事，"那次事故不是他的问题。但他自己一直觉得是他的责任。你如果能让他在二十年后重新坐进驾驶舱里，这台作业舱就有人能开了。"
林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在哪里？"
"现在应该在临港南码头附近修船。他的船昨天下午靠岸之后就停在那里没有动，大概在等他惯用的配件到货。你去找他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提了反而会让他更不愿意。"
"知道了。"林夜正准备挂断电话，周振声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来，音量和音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措辞多了一层他极少使用的长度："你母亲选择留在那个位置，是为了让某些东西不被重新打开。你正在做的——可能和她的选择方向不同。但我不会阻拦你。"
电话挂断了。林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了他映在屏幕上的模糊的轮廓倒影，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穿好外套，背上斜挎包，推门出了房间。林知秋在客厅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穿好鞋，目送他走向门口，直到门在他身后合拢。
临港南码头的午后天色偏阴，风不大，海面灰蒙蒙的没有明显的反光。林夜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靠近末端的一个泊位上看到了顾船长的船，船身停靠得安稳，缆绳绑了两道，工整利落。顾船长本人正蹲在船尾甲板上，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舷外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拆一个锈蚀的螺母。看到林夜沿着码头走过来，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抬头，只在他走到船舷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正要找你。船上的配件到了没？"
"我没开船来。"林夜站在码头上，和蹲在甲板上的顾船长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高度差，"我来找你，是为了一台能下到六百米以上的深水作业舱。"
顾船长的扳手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保持着蹲姿，手握着扳手的柄停在那颗螺母上方一两厘米处。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扳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站在码头上的林夜。"谁跟你说的？"
"一个知道你过去的人。"
顾船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望向码头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只有被风压平的水面泛着均匀的细密波纹。"那台作业舱已经报废十年了。就算能重新启动，它也只能载一个人下去。而且下去的人不一定能上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夜身上，"你要下去的那个深度，六百米以上，出了任何问题——没有人能及时捞你。"
"我知道。"林夜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顾船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扳手，金属外壳上有一层长期使用留下的磨痕和手指握持处的浅凹槽。"你什么时候要用？"
"今晚。"
顾船长没有再开口。他转身把扳手丢进工具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沿着跳板走上码头，经过林夜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说了一句："作业舱在临港老港区三号仓库。我去开闸门。"
他走了几步之后林夜转身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码头边缘穿过堆场和旧集装箱区，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进入一片被围栏遮挡起来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一座灰色铁皮仓库，门上的锁已经锈蚀。顾船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陈旧的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拧开了，然后推开沉重的铁滑门。仓库内部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正中央停放着一台深灰色的圆柱形设备，表面已经积了一层灰，但外壳完整，没有裂缝或凹陷。它的高度大约与一人身高相当，直径超过两米，顶部有一个圆形的舱门。顾船长走过去用袖子擦掉舱门边缘的一层灰，露出下面的铭牌："武卫局海事装备·深水作业舱·型号DSC-07·标称深度700m"。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铭文，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它还能用吗？"
顾船长没有回答，他拉开侧面的检修面板检查了内部的管路，然后蹲下来查看底部的连接阀，他站起身之后说了一句："动力系统需要更换一组电池，这个我能解决。耐压壳体需要重新做一次密封测试，这个今晚之前可以完成。导航系统是老式的惯性定位仪，没有更新过，但功能应该还能用。"他关上检修面板，转身看向林夜，"你打算怎么定位？"
林夜从内袋中取出旧海图展开，指着那条用细尖笔画出的断续线条的末端位置。"坐标我这里有。你按坐标设定航线就行。"
顾船长看了看海图上那处标记，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转身走向仓库角落里一组堆放的设备，开始翻找可用的电池模块，动作很安静，像是默认了这件事已经进入执行阶段。
林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光线从敞开的铁滑门照进来，把仓库内部的灰色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他转身给赵九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出海。我和顾船长。L-07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九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他们的船今天下午离港了，航向东南，和你查的位置一致。如果按照常规航速推算，他们会在明天清晨到达目标海域。"
林夜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仓库内。顾船长正在把一组新的电池模块搬运到作业舱侧面，用工具固定接口，拧紧连接处的螺栓，每一下都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犹疑。林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替他递了一把扳手。两人隔着那台深灰色的金属舱体沉默地工作着，在一个安静的、被时间遗忘的仓库里完成一个任务。仓库外，午后的风推着薄云在城市上空缓缓飘动，像时间本身也在以一种不被察觉的速度朝前挪动，不急不慢，不会为任何人减速或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