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作业舱的检修和调试全部完成了。
顾船长用一根长杆撬动舱底的转向节确认机械传动正常后，重新封好了检修面板的盖板，拉上密封螺栓，用扳手依次拧紧到相同的深度。他站起来走到舱门边，伸手在舱门边缘的密封橡胶圈上压了一圈，检查它的弹性恢复情况，然后侧头看了林夜一眼："密封圈还能用。老化程度有限，受压之后回弹正常。"
"深度六百米能扛住吗？"
"标称深度七百米。实际使用中如果超过六百五十米，压力边界的余量会变薄。你带好深度计，超过六百五十米就不要再往下走了。"顾船长说完之后走到作业舱侧面，拉开了燃料舱的检查口，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内部的状态。
天色正在变暗。仓库门外的光线从灰白色转为浅橙色再转为深灰，像一层一层地褪去了颜色。林夜把金属盒和防水袋放入舱内的置物槽中固定好，铜盘和两块半透明板都在其中，海图和笔记本放在防水袋的上层，他在检查完所有物品的固定状态后关好了置物槽的盖板。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活动空间——舱内空间比灰色船的深潜器要大一些，他可以在里面半坐半躺，有一圈环形的观察窗，视野比普通深潜器更开阔。仪表盘集中在座位前方的面板上，深度、压力、方位、氧压、剩余电量和外部温度，各项读数在启动后逐一亮起。
顾船长关上燃料舱的检查口站了起来，走到舱门边，"作业舱会经由船尾的收放架入水。下水之后我只有水面上的部分能协助你，水下部分全部靠你自己。"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目标海域？"
"现在就走。作业舱固定在船尾，航程大约四到五个小时。你在舱内待着，等到了目标位置再启动下潜程序。"顾船长说完之后走到仓库侧面，拉下了一台老旧的吊车开关。机械臂在低沉的电机声中缓缓转动，将作业舱从地面吊起，移出仓库门，然后沿着室外轨道向码头方向运送。林夜快步跟上，沿着轨道走到码头边，看着顾船长操作吊车将作业舱平稳地放置在船尾的收放架上，用四组固定锁扣将舱体与船体卡紧，最后压下了锁定杆确认完全锁止后转身走回驾驶舱。
船尾收放架上的作业舱在码头灯光照射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几处擦拭过的部位露出比周围更浅的底色。林夜站在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轮廓——沪城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缓慢呼吸的光的地表。他转身爬上收放架，打开作业舱的顶部舱门，钻入舱内，坐在座位上拉下舱门把手。舱门关闭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密封性的闷响，舱内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他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上的读数——温度、气压、氧压都正常。然后他靠在座椅上等待着引擎启动的时刻。
船身的振动从船体传导到收放架上，再传导到作业舱的金属外壳上，形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引擎启动，船身开始缓慢地离开码头，然后加速驶入港口的航道。林夜透过环形的观察窗看着两侧的水面逐渐从港口建筑的倒影过渡到开阔的、暗黑色的海水表面。船身不再有转向，航线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他把手放在置物槽的固定扣上感受着金属盒透过手套传来的微凉触感——里面放着铜盘和两块半透明板。第三块板子的位置正在前方等待着。
船身以稳定的巡航速度行驶了大约四个半小时后，速度开始降低。顾船长的声音通过舱内的通讯系统传进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坐标点到了。现在水深约两百米，作业舱下水后下降约四百至四百五十米可以到达目标区域。我的深度计无法测量到那么深，你舱内的深度计会在到达六百米时发出警报，注意看。"
"收到。"
船身彻底停稳。船尾收放架的机械装置开始工作，作业舱被吊起越过船舷，然后缓慢地、平稳地放入水面。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打在观察窗上，然后迅速被海水吞没。随着作业舱完全没入水中，外部的声音骤然变少，只剩下舱体穿过水层时连续的水流声和悬挂缆绳在吊钩上因受力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深度计的指针开始缓慢移动。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数字匀速递增，外部光线一层一层地变暗。当他到达两百米深度时外界已经完全黑暗了。他打开了外部探照灯，光柱从作业舱前方射出，在深黑色的海水中照亮了一片悬浮物含量很低的水体。到达四百米时他注意到了外部温度读数的变化——从表层海水的十几度逐渐下降到了五度以下。深度继续增加着。五百米、五百五十米、五百八十米。到达五百九十米时他放慢了下降速度，让作业舱进入缓慢悬浮的状态。
然后，外部探照灯的光柱捕捉到了一个轮廓。很浅的、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直线结构，随着作业舱的接近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面竖直的墙体，表面覆盖着大面积的符号阵列。和第一层、第二层的符号系统相似但又不同，它融合了前两层的部分特征，同时包含了大量他从未见过的组合符号。墙体比蓝槽的石壁更高也更宽，边缘延伸到探照灯无法照到的范围之外，像一整面人工建造的壁垒被放置在近六百米深的海床上。
他把作业舱悬停在墙面前大约三米处，然后打开机械臂的夹爪，把置物槽中的金属盒取出，打开盒盖取出第二块半透明板放置在夹爪中。和B-2位置的激活方式一致，第二块板子作为已经携带了前两层信息的载体，由机械臂送到墙面前方的接口位置。当板子的边缘接触到墙面中央一道窄窄的凹槽时，墙面上的符号开始以接触点为中心向外侧逐层亮起，先是颜色最浅的几个符号亮起，然后扩展到相邻的符号区域，再到更外围的区域。整个过程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光的传播路径，从墙面的中心点沿着符号的走向向外扩散，直到覆盖了整面墙的可见区域。墙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静止的发光体。它的光芒不是刺眼的，是一种温和而持久的蓝白色光，和蓝槽以及B-2的光同源，但亮度整体上高出许多。
墙壁中央亮光汇聚的中心区域开始缓慢地向内侧退去，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凹陷，然后凹陷底部继续向内退，逐渐展开了一扇圆形的通道入口。入口内壁光滑，没有符号，没有纹路。通道口正中央放置着一块棱柱，和前两层见过的棱柱外形相似，但颜色更深，接近深蓝色，表面覆盖着极细的符号层，符号密度之高远远超过了前两层。林夜把机械臂收回，然后操作作业舱靠近入口边缘，调整方向让观察窗正对着棱柱的表面，近距离观察。那些符号排列紧密但清晰有序，可以辨认出其中一部分和第一层棱柱表面的符号相同，另一部分和第二层的符号类同，还有大约四分之一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符号类别。三种系统在同一块棱柱的表面上共存，按照分区排列。这块棱柱在这个多层系统中处于最末端的位置，也可能就是整个系统的终点。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东西。然后他从座位上微微前倾，把第二块半透明板从机械臂的夹爪中取回，小心地放回金属盒中盖好盒盖，然后收进置物槽固定好。作业舱外部的墙面在持续发光，通道入口和棱柱都保持开启的状态，像在等待他做出下一步的接触或确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度计上的数字——五百九十八米。前方还有足够的余量，不需要继续下探了。他已经抵达了这个多层系统的最深层。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但他知道停留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氧气储备。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动作——是否需要尝试接触那块棱柱？还是观察它是否会自行变化？墙面保持开启状态，通道口的棱柱保持安静，像在等待某个人做出最终的选择。
林夜把手搭在金属盒的扣锁上，感受着盒体通过手套传来的稳定温度，然后把手移开，靠在椅背上，看着观察窗外的棱柱继续发着蓝白色的光，在六百米深的海底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接触。作业舱悬停在入口边缘。他在黑暗中坐着，等待着自己做出最终的那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