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途中林夜把那面铜镜中看到的影像反复看了很多遍。
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中照亮他脸部的轮廓，照片上的那片海域没有陆地，没有船舶，没有任何人工标记物，只有均匀的海面延伸到视野边缘，唯一可辨认的特征是那条嵌在镜面内部的细线。
它的指向是东南方向，但没有标注距离。
他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进口袋，然后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在脑中把那张影像和所有已知的海图做了一次叠加比对，但没有任何一张海图上的海岸线轮廓与这张影像相符。它不属于沪城附近的海域，也不属于他接触过的任何一张旧海图的覆盖范围，这可能是一片远离海岸的开阔远海区域，至少在大陆架边缘之外。他没有立刻定位它所需的参照物，但他知道如果需要确定它的确切位置，他必须找到它和某一已知地理特征之间的关联点。
天亮之后船抵达了临港南码头。林夜收拾好金属盒和海图，向顾船长致意后登上码头。他没有直接返回据点，而是沿着码头外的旧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一家早上已经开门的小茶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再次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边缘的细节。影像的左上角有一个极淡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一段数字的前几位被海水的折射模糊了，只留下前三个数字轮廓隐约可辨。他回放照片的局部高清图像，反复确认了那三个数字的形状：1-2-7，也可能是1-2-2。无法完全确定。但在海图上，纬度数字的某一组特征部分能够帮助缩小范围，足够他和旧海图上的标注对照了。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沈清辞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页打开的旧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着几行字。照片下方附了一段文字：“我在L-07联络点对面一栋废弃楼里发现了一个旧文件柜，里面有一本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了这个。你看一下。”林夜点开放大那张照片，看到了那几行字的内容：“终端位置记录已完成更新。第四次校准读数确认：海水温度异常区域与‘镜面节点’之间的偏差值已缩小至可接受范围内。L-07部署计划中确定将于第四周期开始前完成对该位置的物理访问。”
笔记本的边上有一行日期，是最近一个月的日期，墨水还是新的。L-07的工作日志中提到的“镜面节点”四个字，和他从海底铜镜中看到的影像构成了精确的对应关系——那里被标记为一个“节点”，并且在他们内部的工作规划中拥有明确的访问计划和时间表。他在脑中重新排列了手中的信息层级顺序，手机屏幕上那张铜镜照片中的细线——它的指向、影像中存在的数字标记、L-07工作日志中记录的偏差值——三条线索叠加起来之后，一个更具体的区域开始从他的认知中显现出来，位于东海东南方向大约三百海里处的一片远海区域，大陆架边缘之外，水深超过两千米。
他把茶喝完，把花生碟推到桌子中央，然后离开茶馆沿着街道往回走。回到据点时将近上午九点，林知秋已经起床了，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坐在窗边，窗台上放着昨天从厨房拿来的那盆小绿植，她刚给它浇过水。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肩上的水渍和鞋面边缘残留的盐渍，没有问“你去了哪里”或“找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确认他回来了，状态正常，像在核对一份不需要被言语表达的文件。
林夜把金属盒和海图放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翻到那张铜镜照片递到她面前。“你见过这种海域吗？”林知秋低头看了屏幕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着，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海水颜色不一样。”林夜把手机拿回来重新看那张照片——影像的海面颜色确实和普通的海水照片有些不同，整体偏暗，有一种深灰色的基调，像被云层遮挡时的海面颜色，但那层灰色的质感更均匀，更均匀到像是水本身带着一种轻微的浊度。
“这种颜色的水我见过。”林知秋说，“在下面的时候，有时候能感觉到从下方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振动，那种感觉出现之后，海水表面就会变成这种颜色。不是真实的颜色，是梦里看到的颜色。”
林夜把手机锁屏放下。“你之前在下面的时候，感觉到的那个‘下方很远的地方’——大概在哪个方向？”
林知秋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指尖朝向的角度和他从铜镜中获得的指向几乎完全重合。“每次那个方向有振动的时候，我就会坐得比平时更直。不是害怕，是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开。”
“在开”这个词让林夜停了一下。状态层中感知到的信号被她描述为一个正在被打开的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才开始逐步稳定。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把金属盒收好，海图重新卷起来放回桌边，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水流声持续了数秒之后慢慢减弱，然后停止。他把杯子放下，转身回到了桌边坐下。
他需要找到那片海域的确切位置。铜镜影像、L-07日志中的"镜面节点"记录、林知秋在状态层接收到的信号指向——这三者汇聚在同一个方向，而且形成了一条连续的、逐步逼近的路径。深海六百米以下是整个多层系统的终端层，终端层中记录的信息指向了一片远海区域，远海区域的位置和L-07计划访问的目标地点一致。他现在拥有的碎片已经足够让他在海图上圈出一个大概的范围，结合那张铜镜影像边缘的数字残迹和旧海图上“建议核查”的备注，他拿出铅笔在海图边缘空白处做了一次推算，画了一个半径约二十海里的圆圈，把那个位置圈了出来。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椅子推到桌下。林知秋已经回到窗边继续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片稳定的暖色光块。屋内的安静持续着，电话和消息都还在等待合适的时间出现，而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船和等到夜幕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