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夜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但接通之后对方的声音他认出来了——灰夹克。“我知道你又去了一趟深水区。我也知道你找到了第三层。”灰夹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变化，但用词比之前更直接。“你取到的信息指向一个远海位置，对吧。”
“你知道那片海域？”林夜问。
“知道。那是整套系统的终结点，但我没有去过那片区域，因为我拿不到对应的导航参数。你既然已经接触了第三层的终端棱柱，你应该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导航参照信息。”
“足够在地图上圈出一个范围，还不够精确到具体坐标。”
“那我可以帮你补上最后一部分精度。那片海域的海底地形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特征——在某个固定的经纬度区间内，海床深度会从一千米左右骤然下降到三千米以上，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断崖。如果你能找到那道断崖，你要找的位置就在断崖底部偏东约二百米处。”灰夹克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那片断崖在旧海图上被标注为‘东沟’。是渔民给起的名字，不在任何官方海图上。”
电话挂断了。林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在旧海图边缘添加了一行字作为补充标注：“坐标范围东部边界-东沟断崖-底部偏东约二百米-目标位置。”他重新折叠好海图，然后拿出手机给赵九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需要一条船，远海航程。目标位置在东沟附近，水深超三千米。你能安排吗？”
赵九的回复在十几分钟后弹了进来：“明天上午临港南码头有船能出远海。船长姓贺，平时跑远洋运输的，但偶尔接私活。船上有小型水下机器人，可以下到两千米。我帮你联系了，他说可以。”
“好。”
他锁上手机，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明天需要的物品清单在脑中过了一遍。和之前几次出行不同，这次的目标不是水下作业，而是精确的测绘定位——找到东沟断崖，确认底部偏东二百米处的结构特征，然后决定下一步动作。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林夜就到了码头。一艘深蓝色船壳的中型船停在泊位上，船体比顾船长的科考艇大一些。甲板上站着一个人，高瘦，肤色偏深，穿着一件旧夹克，看到林夜走过来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问了一句：“赵九介绍的？”林夜点头。高瘦船长侧身让开甲板入口：“船已经准备好了。你导航，我开船。到了位置之后你用水下机器人自己操作。”
船在晨光初露时离开了临港南码头，航道开阔，海面平静。船速维持在巡航档位，大约行驶了六个小时后，海面两侧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任何陆地轮廓了。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浅绿转为远海的深蓝，然后又从深蓝向更深层的墨青色过渡。高瘦船长偶尔查看一次导航显示屏，大多数时间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在船行驶了八个多小时后，导航显示屏上开始出现深度读数的变化——前方海域水深从之前保持的一千两百米左右突然开始下降，在短短一公里范围内，数字从一千一百米跳到了一千八百米，然后继续快速向下延伸。
“东沟到了。”高瘦船长调整航向，让船沿着断崖边缘的走向缓慢移动，“现在距离断崖底部偏东约二百米的位置还有多远？”林夜看了一眼导航上的坐标读数，又低头比对海图上自己圈出的目标范围，计算出一个偏移值，然后报给高瘦船长。他调整了船的角度，在断崖底部偏东约二百米的位置悬停下来，抛下了锚链固定船位。然后他走到船尾甲板上，看着那台小型水下机器人被固定在收放架上。他检查了缆绳和通讯线路的连接状态后启动了收放架的下降程序，机器人入水后他回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镜头中的海水呈深青色，随着深度增加，颜色不断加深，从深青逐渐转为墨绿，再到接近纯黑的深蓝。
机器人沿着断崖壁面缓降，在深度约两千四百米时，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在距离断面约十米处出现了一个明确的结构轮廓——人工建造的，边缘直线，表面覆盖着一层浅色的沉积物，但整体的矩形形状清晰可辨。机器人的照明灯照亮了那个结构的全貌：是一块巨大的石板，质地和蓝槽底部的石板类似，尺寸约五米乘四米。石板表面覆盖着密集的符号，和终端层棱柱表面的第三类符号系统完全一致。石板中央有一个浅槽，形状和铜盘的轮廓吻合，但边缘多出了四个对称的凹点。
林夜盯着屏幕上的石板看了很久，没有动。深度读数显示两千四百一十米，超出了所有常规设备的标称作业范围，也远远超出了任何已知灵潮系统的建造深度。他操作机器人让照明灯以低角度扫过石板表面，光线沿着刻痕流动，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石板底部边缘有一行字符，排列方式不同于其他区域，更像是一行被刻上去的附加信息。他让机器人靠近到极限距离，然后拍摄了那一行字符的照片传回屏幕。照片放大之后他看清了那行字的形态——是一组不完整的数字序列，和终端层铜镜边缘的数字残迹格式相同，但比那个更完整，更像是一组完整的指向坐标。
他把那组数字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操作机器人继续查看石板周围的海床。石板附近的沉积物分布异常均匀，没有明显的堆积或冲刷痕迹，在他观察过程中发现石板表面沉积物的边缘极其整齐，像被某种工具或水流以固定的方向切割过，形成了一道笔直的分界线，分界线两侧沉积物的颜色也不同，一侧偏灰，一侧偏褐。分界线和那行附加字符的方向垂直，形成一个T字形。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操作机器人停止探测，把机器人从水中回收上来，清洗了外壳表面的附着物。航行途中他坐在甲板上反复看了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在不同的角度和光线条件下对比过，确认了石板表面的符号分布和那行附加字符的细节，反复确认无误后才把设备关掉。前方的海天线仍然和出发时一样平静，只有风偶尔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上反复描着同一道弧线，然后被下一阵风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