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沪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林夜没有在路上做任何停留，直接回到据点，把新获得的坐标和之前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做了一次完整的交叉比对。终端层棱柱、铜镜影像边缘的数字残迹、东沟底部石板上的附加字符——三组数字各自覆盖了坐标的一部分，三者在拼接之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经纬度读数。他对照着海图把拼接后的坐标标注在海图上，标注点落在一片完全空白的海域中，周围没有任何等深线标记，也没有航道标注或地名。
他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个标注点，然后翻开笔记本，在那组完整坐标的下方用括号补上了一句推测性的注释：“终端层棱柱的信息载体通过铜镜呈现的影像，与东沟底部石板的附加字符进行交叉印证后，形成了一组偏移值，可用于推算下一节点的参考方位。”写下这行字的笔尖悬停了一会儿，他在脑中完成了一次推演，确认了下一步所有准备都已经达成。他拨了灰夹克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我已经到了。终端层棱柱给我了一组影像和一组数字，影像指向东沟，数字拼接起来之后形成了一个完整坐标。那片区域是空的，没有标注任何地理特征。”
“你把数字拼接起来之后——它是不是落在了一个没有任何深度标注的位置？”林夜顿了一下。“对。”
“那就对了。那说明你要找的东西不在海床上，也不在海面下任何可测量的深度范围内。它在‘更接近的地方’。”灰夹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终端层的设计逻辑是把指向性的信息压缩进一组动态调整的参数中。你现在拿到的坐标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当前的时间、气温、洋流和检测到的环境扰动计算出实际的接入位置。”
“接入点会移动？”
“移动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固定坐标失效。你需要在到达那片区域之后实时读取它给出的最新参数，用你手上的那两块板子作为校准工具进行复测。如果你能在复测后的有效窗口期内完成接入，就能找到那组参数指向的精确入口。”
电话挂断之后林夜坐在桌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移动的接入点、实时参数、两块板子的校准功能。终端层给他的不是一个确定的位置，而是一个能计算出位置的工具组。他要做的不是到达一个固定的目的地，而是在到达那片开阔海域之后用手中的设备测量环境参数并计算出动态变化的接入点位置。
第二天清晨他早起之后把金属盒和海图重新整理好装进背包，两块半透明板、铜盘、笔记本和几张海图复印件叠放平整，所有物品在背包中的分隔位置和轻重配比都经过了一次重新调整。临出门前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林知秋面前。“今天要出海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如果顺利的话，三天左右回来。如果超过四天没有消息，你就去校长那里，他会安排你。”
林知秋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那片海水的颜色，你找到之后给我看一眼。”
“好。”
他推门走出了据点，沿着清晨的街道走向临港南码头。深蓝色船壳的中型船已经在码头边准备好了，高瘦船长站在船尾甲板上检查水下机器人的缆线状态，见他走来也没有招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调整设备了。林夜把背包放在甲板干燥处固定好，然后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的海面。清晨的海面在微光下泛着均匀的银灰色调，没有浪涌，没有风纹，像一张被仔细熨平的绸缎铺展在天地之间。他在船头站了片刻之后船身微微震动，引擎启动，船体开始转向离开码头，航道逐渐变宽，海岸线在晨光的照映下变得具体起来。海风的温度逐渐升高，海面的颜色从灰银转为浅蓝，再转为深蓝。沪城的轮廓在后方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然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船稳定地行驶了大约六个小时后，导航显示目标区域已经接近。前方海面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极浅的、微带灰调的蓝色，和其他开阔海域的颜色有着细微但明确的区别。那种颜色和林知秋描述过的“梦里的海水颜色”以及铜镜影像中的海水色调几乎完全一致。高瘦船长把船速降下来，看了看导航屏幕：“坐标点到了。但附近没有任何标记物。”
林夜从背包里取出那两块对接在一起的半透明板，举到正午的阳光下方。板子内部的微结构在直射光线的照射下产生了一层极淡的蓝色滤光，然后有一束光线从板子的边缘折射出来，落在海面上一个确定的位置，在均匀的海水表面形成了一个光斑。光斑的位置和导航坐标之间存在着一个偏移量。他取出铜盘，将盘面朝向板子折射光线的来向调整角度，让铜盘表面的纹路与折射光束形成垂直交叉。铜盘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色网格线，像一张被加密过的地图投影浮现在盘面上。网格线的交点落在海面上的一个确定位置，距离船大约四百米。他拿起望远镜看向那个方向——海面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标志物。
他放下望远镜，收好了铜盘和对接板体，然后转向高瘦船长：“在那个方向放水下机器人下去。”高瘦船长跟着他指的方向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操作水下机器人入水。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稳定下传，初始几米是明亮的海水，然后亮度迅速减弱，颜色从浅蓝到深蓝再到墨黑。下潜到约三千二百米时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轮廓，像一扇门的边缘，被沉积物覆盖了大半，但直线清晰可辨。机器人继续靠近，它的轮廓逐渐完整地显现出来，是一扇垂直矗立在海底的矩形结构，边缘笔直，与海床平面呈直角交叉，表面没有任何附着符号或标记，只有一层均匀的深灰色覆盖层。与终端层和东沟底部的石板不同，这扇门没有符号，没有凹槽，没有任何可见的操作接口。它的表面是完整无缺的。
林夜注视着屏幕上那扇门的影像，然后低头看向手边的铜盘——它表面的那层暗色网格线在门完全显现出来的瞬间自动消失了。盘面恢复成了原来的深色金属光泽。他把铜盘翻过来，看到盘面上出现了新的变化：一行微小的字符正在铜盘的边缘处以极浅的刻痕形式缓慢浮现出来，像从金属内部向外生长。
“数据已经写入了。”他低声说，然后拿出笔记本，把那一行新出现的字符完整地抄录了下来。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平稳而准确，没有因为字符的出现形式而停顿或迟疑。铜盘边缘的那行刻痕在完全成型之后缓慢地稳定下来，然后不再发生变化。
他站在甲板上，把笔记本上抄录的那一行新的坐标和之前在终端层取得的那组坐标做了一次快速比对，两组数字之间存在一个固定的差值，像是被设计好的加密方式。他把这个差值单独标注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然后用圆圈圈了起来——这是解锁下一阶段的唯一有效参数。它从他触摸终端层棱柱那一刻就已经被设定好了，不是由外部环境决定的，而是在整个系统设计之初就已经被写入了数据链路的传输协议中。
他收起笔记本和铜盘，然后把两块对接在一起的半透明板分开，分别放回金属盒中的对应槽位固定好。重新装好的盒子在桌面上摆放整齐，阳光下那片浅灰蓝色的海面仍然保持着均匀的色调和细密的波纹，在视野中延展开去，延伸到视线所能到达的最远处。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海面，微咸的风吹拂着他的外套衣角和领口边缘。然后在笔记本新写的那行坐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末端写了一个词：“终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