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旁,洁白的纸花圈在风里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冰泉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的夏天,
————————
“别出门。”
孤儿院护工阿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抖的。
不是生气,是恐惧——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慢说一瞬就会出事的声音。
冰泉已经听了三年。
她没数过具体多少次,只要她的手朝门把伸过去,无论护工阿姨在屋里哪个角落,都会像被什么蜇了似的冲过来,把她从门前拉开。
不重,但很快,护工阿姨的手指扣在冰泉的手腕上,掌心总是潮乎乎的。
她曾经问过为什么。
护工阿姨没有解释,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外面有东西,会污染还没成熟的灵魂,会让人在眨眼间变成怪物。
“等你的灵魂足够成熟,我就带你出去。”
说这话时,她眼神总往窗外瞟,屋檐遮住了大半街景,只能看见对面楼的一小截,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人擦过。
冰泉很懂事,她不闹,也不再追问。
只是站在门后,听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响动,远处叫喊时短促的尾音,还有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像是什么在拍打城墙的闷响。
有时很轻,有时重得连门框都跟着震。
然后第三年的某天,护工阿姨回孤儿院,把门从外面推开了。
风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生了锈,又混着泥土。
冰泉正坐在桌前摆弄几块从床底翻出来的石子,听见护工阿姨站在门口说:
“可以出门了,你的灵魂已经足够成熟。”
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明天就是全城三岁孩童的魔力天赋测试,别怕,我陪你。
今天我们一起出去捕鱼,加餐。”
冰泉从椅子上跳下来,她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道门槛——木头的,中间被磨得凹下去一小块。
她三年来无数个下午都盯着它看,想象过踩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抬脚,迈了出去。
街道比想象中安静,安静得让人后颈发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木板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没留。
路过的行人不多,每一个都走得飞快,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他们经过冰泉身边时,眼神会飞快地瞟一眼城墙方向,再收回来,像怕看久了会引上什么东西。
护工阿姨牵着她的手往河边走,掌心又潮了。
路过一条岔路时,一个穿黄衣的胖子从巷口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沓登记纸,弓着腰,拼了命地往广场方向跑。
有两页纸从他腋下滑出来,他也没停下捡,纸在石板路上翻了几下,被风吹到墙角。
冰泉挣开护工阿姨的手,小跑两步,拦在胖子前面。
“叔叔,你们都在怕什么呀?”
胖子猛地刹住,差点撞上冰泉。
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身子还拧向广场的方向,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小屁孩别挡道!滚开!命都快没了,哪有空跟你废话!”
冰泉没让开,又往前凑了半步。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什么东西要没你命呀?你们都往城墙那边看。”
胖子急得直跺脚,往城墙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又急又抖,最后只挤出半句,像是把所有恐惧都挤成了一句话:
“黑潮!吃人的黑潮要来了!前几天隔壁城全没了!”
说完他侧身绕开她,撒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登记纸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巷子。
冰泉站在原地,看见他宽大的黄衣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比街道上更浓的锈味,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黑潮是什么,为什么能吃下一整座城,她没问出口。
继续往河边走,路上又遇见几个外乡人,背着鼓囊囊的包袱,脸色灰白,脚上都是泥。
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缠着破布,血从布边渗出来,染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多看了一眼——那血的颜色很深,深得发黑。
旁边有路人经过,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没看第二眼。
杂货铺门前围了两三个人,压着嗓子说话。
几只侦查用的小木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翅膀上的木纹被摸得发亮,价签上的数字标得很高。
老板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目光却没落在客人身上,一直瞟着城门。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冰泉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没再问。
河边。
护工阿姨找了个平缓的坡地坐下,把鱼篓压在水里,用石头抵住。
她说碧金油泥鱼是最低级的无攻击性魔兽,肉质虽然腥,但末世里能填肚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水面绿沉沉的,一点波纹都没有。
“走吧,饥荒这么严重,有鱼早被捞光了。”护工阿姨叹了口气,开始收鱼线。
冰泉摇头:“我想再等等,晚上再回孤儿院。”
护工阿姨没再劝,她把装鱼的防水麻袋塞进她背包,叮嘱了一句“别玩的太晚”,便起身往回走。
她的背影很快被树影遮住。
太阳贴着地平线往下沉,冰泉握着鱼叉,蹲在河边,看水面变成半红半黑,蚊虫开始围着她打转,她没拍。
就在天快全黑的时候,河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圈细细的波纹,从河心荡开。
然后水面鼓起来,一条两米长的东西翻上来了——青碧色的背脊,圆滚滚的,像只吹足了气的河豚,浑身裹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碧金油泥鱼。
它没看见冰泉,正慢悠悠地往岸边靠。
冰泉屏住呼吸,举起鱼叉,用尽全力刺下去。
叮。
鱼叉在鱼身上滑了一下,只擦出几片鳞。
那层金色的油脂比她想得还滑,叉子连皮都没扎破。
鱼受了惊,尾巴猛地一甩,水花溅了她一脸,整条鱼箭一样朝上游窜去。
“别跑!今晚的晚餐,非你莫属!”
她喊了一声,迈开腿追上去。
鱼游得很快,她在岸上追。
鱼叉一次又一次刺下去,每一次都像刮在一块涂满油的石头上。
她也不停,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后面漏出一点白,照得河面像一块翻动的银缎。
她借着那点光追了整整两个时辰,突然发现自己没喘。
腿不酸,手不麻,连气都没乱。
她握着鱼叉站在岸边,低头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追了不知道多远的路。
换作前世,这样跑个十分钟她就会瘫在地上,现在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站着。
可鱼没给她多想的时间,它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与河相连的湖里,尾巴在水面拍出一片白浪。
冰泉想也没想,扔下鱼叉,跟着跳了下去。
湖水很冷,深得发黑。
她往下沉,没有窒息,连憋闷感都没有。
眼睛在水里睁着,四周的碎石和藻类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鱼在前面,银绿色的影子往湖底钻。
湖底有个溶洞,它缩进去了,冰泉跟着游进去,洞壁很窄,石头刮过她的小腿,不疼。
鱼不见了。
她张嘴想骂,湖水灌进嘴里,呛得她猛地一呛。
也就在这时,她后腰撞上了一块硬东西。
她低头,脚下是一片米黄色的光,从石壁内侧透出来,不刺眼,像石头自己在呼吸。
她蹲下去,指尖碰到一块凸起的晶体,温热,光滑,像被湖水焐了很多年。
整条溶洞的岩壁上,全是这种石头,密密地嵌在石层里,黄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把整个洞照得像浸泡在蜂蜜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好看,不能空手回去。
她折返回去捡了鱼叉,开始一块一块地撬。
晶体很硬,鱼叉头折弯了两次,她也没停。
等她把麻袋装满,游回湖面,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头顶。
中午了。
魔力天赋测试,迟到了。
冰泉拖着麻袋往岸上爬,水从衣服里淌下来,她扛起麻袋,疯了一样朝广场跑。
风从耳边刮过,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
她跑了一路,不喘,不累,全身没有丝毫疲惫。
这具身体,隐隐和普通人不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