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勺搅动的频率看似单调，实则每一次都在微妙地改变着力道。
砂锅中的小米在高温下彻底爆开了花，释放出浓稠的胶质，原本清亮的汤水逐渐变得像融化的黄金一样厚重。
顾昀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那种专注于单一重复动作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
还差点什么。
顾昀皱了皱鼻尖，他没闻到那种能够“吸附”的味道。
他从置物架最深处的阴影里摸出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小布袋。
打开袋口，里面并不是什么珍稀灵草，而是一撮灰扑扑的、晒干后被磨成细粉的蘑菇——【晨露菌】。
这东西在系统商城里便宜得像是白送的，唯一的特性就是多孔，放在潮湿的地方能把自己吸成原本体积的十倍大。
在这个修仙世界的人看来，这或许是毫无灵气的废草，但在顾昀眼里，这是最好的“活性炭”。
“张嘴。”
顾昀端着碗蹲在阿野面前，语气硬邦邦的。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半死不活的人，只能尽量把自己当成在给一只生病的流浪猫喂食。
阿野此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只有求生的本能让他机械地张开了满是血污的嘴。
滚烫的米浆顺着喉管滑下。
并没有想象中美食入腹的安宁，仅仅过了三息，阿野原本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惨嚎，听得人头皮发炸。
“啊——！！！”
那种声音不像是人在叫，更像是生锈的铁器在互相剐蹭。
门缝外偷看的杂役弟子们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眼睁睁看着阿野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开始疯狂蠕动，像是皮下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紧接着，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无数漆黑、粘稠的液体强行撑开了他的毛孔，顺着汗毛向外滋滋地冒着。
那黑液落地，竟然将青石地板蚀出了一个个小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重金属腥臭味。
“这……这是把人炼化了？！”门外有人惊恐地低吼。
顾昀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冷静地看着那些排出的黑色污垢，那是长年累月沉积在体内的劣质丹毒，也就是重金属和火毒的混合物。
晨露菌粉末像无数把微小的刷子，配合着南瓜纤维，正暴力地将这些挂在经脉壁上的“油垢”硬生生刮下来。
刮骨疗毒，当然会疼。
就在阿野叫声最凄厉的那一刻，头顶上方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更加暗了下来。
一股比刚才赵元庚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坠落。
顾昀只觉得胸口一闷，手里的空碗差点没拿稳。
谢无赦原本倚着门框的身影微微一动，单手不动声色地抵住了门闩，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剑意无声地散开，堪堪替顾昀挡住了那股针对神魂的冲击。
“好一个魔门孽障，竟在青岚宗行此剥灵酷刑！”
一道清冷高傲的女声从半空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顾昀透过门缝向上看去，只见一名银发束冠的女子脚踏飞剑，悬停在石屋正上方。
她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满地打滚、浑身冒黑水的阿野，
在她的认知里，阿野体内那骤降的气息，分明是灵根被活活剥离的征兆。
这种为了提升自己修为而抽取他人根基的手段，是修真界最令人不齿的禁术。
她是丹堂首座，林晚舟。
“传令下去，”林晚舟甚至不屑于直接对那个凡人店主说话，而是对着下方的执法队冷冷下令，“封锁绝户路。开启‘困龙阵’。”
她一挥衣袖，几面阵旗咄咄咄地钉在石屋四周的冻土上。
“既然他喜欢做饭，那就让他做个够。”林晚舟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切断此地一切水源、粮道。谁敢给这里送一粒米，一根菜，即刻逐出宗门，废去修为！”
这是要活活饿死他们，或者是逼着顾昀为了生存走出那乌龟壳一样的防御阵。
周围的弟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突然从人群后方冲了出来。
是那个一直在旁边徘徊的老莫。
这个平日里只会扫地、唯唯诺诺的退役执事，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
“他是真的在救人啊！”
老莫嘶哑地喊了一声，他不通药理，但他记得女儿死前全身发黑的样子。
而此刻屋里的阿野虽然叫得惨，但他排出的黑水越多，那张原本青黑的脸庞反而透出了一丝血色。
那是生的希望。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老莫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燃尽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气，将那布包朝着石屋狠狠扔了过去。
“接着！那是后山刚挖的苦麻菜！救救其他人吧！”
“放肆！”林晚舟大怒，指尖一道灵光射出，想要击碎那个布包。
但谢无赦的反应更快。
铜门瞬间开合，一只修长的手探出，在灵光击中布包的前一瞬，将其抓入了阵法范围内。
顾昀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把干枯、萎缩、甚至带着泥土腥味的野菜。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这大概是老莫能找到的全部“食材”了。
顾昀心中微微一动，某种酸涩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就在这时，那坛一直敞开着口子的【千年老卤】，随着屋内气流的涌动，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褐色气浪。
那股醇厚到近乎妖异的香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包裹住了顾昀手中的干枯野菜。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阶食材光环“时光回溯”。】
【激活隐藏功能：废材点化。】
顾昀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野菜。
那些原本灰败、干瘪的叶片，在接触到卤水香气的瞬间，竟然像是枯木逢春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舒展。
灰扑扑的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翠绿欲滴的鲜嫩，叶脉中甚至隐隐流转着一丝淡金色的微光。
原本带着的土腥味消失了，转而散发出一种雨后森林般的清香。
【获得食材：碧玉回春草（凡阶上品 → 灵阶下品）。】
仅仅是一坛卤水散发出的“余味”，就能让枯草重生？
顾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既然连野菜都能被“点化”，那如果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刚才谢无赦为了接东西而尚未完全关严的门缝。
此时夜幕降临，一轮清冷的圆月正艰难地从乌云后探出头来，月光洒在石屋刚刚修复好的屋顶上，那里有一处因为地形低洼而形成的积水潭。
如果用这月光做引子……
顾昀的眼神从惊慌逐渐变得狂热，那是他在构思新菜谱时特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阿野，又看了看手里翠绿的野菜，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开始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