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从北来
吕媭把门掩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灶边,解了茶包,捏几片陈茶叶丢进陶壶。水没开,壶底泛着白丝。张氏前脚刚走,把孩子裹成个球,走一步晃一步。我让她把门棍带回去,她抱在怀里像抱柱。门一合,风就钻得不那么急了。
“她家那门缝宽得能伸手进来。”吕媭拿火钳拨了拨炭,“昨天有人从外头伸进来半只手,把她家老仆吓得后半夜没合眼。”
我从梁上取下小半块干姜,刀背拍开,丢进壶里。水开了,我倒了两碗。吕媭接过,捧在手里,没喝。我让她去把顶门杠架上。她应了一声,弯腰去搬,木杠落地那下闷闷的。
“炭行那人昨夜去了徐二家。”她走到我旁边,压着声,“徐二不在。他跟徐二婆娘说,只要在册上记个名,就给她半筐炭。今早徐二回来知道了,要去找人算账。”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外头风撞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像在喘。我让吕媭从侧门去徐二家,把他婆娘叫来吃碗热粥,别喊,别让炭行的人看见。她点头,从后头溜出去,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我回屋给刘盈把围嘴系上。他正扶着墙想站,膝盖一软坐了个屁股蹲。我把他捞到桌边,他伸手要抓碗,我拍开。他嘴一撇,没哭,只拿眼睛横我。吕媭领着徐二婆娘进来时,后头还跟着徐二。他个子不高,肩宽,颧骨上一块青。我让他坐,他婆娘站在他后头,眼睛红,眼眶下头肿成两道窄月牙。
徐二开口就骂,说炭行那人昨夜上门,说只要徐二婆娘去他铺里坐一坐,就给半筐炭。他婆娘不肯,那人又改口说,在册上记个名也行,就写“徐二家缺炭,由炭行周济”。徐二今早回来听了,拎了根柴棒就去,把人家铺面窗子砸了。手偏了,没伤着人,可炭行门口围了一堆,都知道徐二去打了。
我让他婆娘先喝粥。她不喝,只拿袖子擦脸。吕媭把碗推过去,她才端起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上。我让徐二把今早的事从头说。他说得乱,火大,一句话能绕半条街。我听下来,理出两条线。一条是炭行那人这几日专挑男人不在的人家走,先送小半袋炭,再提记名。记了名,就算欠他炭,后头要么拿粮抵,要么拿别的换。第二条,他和魏昌碰过两次,就在西市后头的空巷里,前后脚散开。徐二说这两回都被人看见了,只是没人敢跟。
我听完,让吕媭从灶上把热粥再盛一碗。徐二接了,几口喝尽,碗往桌上一放。我让他别再去炭行门口。他瞪眼,脖子里那根筋还鼓着。我说:“你再去,他往地上一躺,你婆娘连家都回不去。这城里不只有他一家有炭。你先把家守好,别的我来。”徐二不说话,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他婆娘这时抬头,说昨日那人走时,还往她家门缝里塞了根炭条,让他们先试烧。我看过去,她手在袖子里摸,掏出半截黑炭,用一块烂布包着。我接过来,放鼻下闻了闻。断面细,灰白。军炭。魏昌。这炭,是从营里出来的。
我让吕媭把炭包好,搁到柜子上,又包了几块自家用的,给徐二婆娘带回去。徐二不接。我放他脚边,说:“接。他那炭你烧了,以后说不清。我这炭,他管不着。”徐二弯腰抱起来,带着婆娘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一高一矮拐进风里,影子很快糊成一片。
天暗得厉害。吕媭点了灯,刘盈靠在我腿上,脑袋一点一点。我把他抱进里屋,出来时,吕媭正把火盆往我脚边挪。我坐到灯下,把徐二婆娘拿来的那截炭又取出来看。断面细得发亮,像用刀切过的墨。这根线先不能碰。得让炭行那边自己凉下去。我让吕媭明早去东城走两户,只把“徐二砸了炭行窗子”说出去,别的不用说。吕媭应了,把火盆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魏昌呢?”她问。
“先记着。”我把炭包好,放进柜子里。
第二日,吕媭天没亮就出了门。她围了条旧巾,只露半张脸。我站在门口,没送。风从北边斜过来,把她的衣摆掀得老高。她没回头。约莫半日,她回来,先到灶前烤手,蹲着,两腮被风吹得发红。我给她倒碗热水。她捧着喝,说:“东城两个婆子都知道了。一个说徐二砸得轻了,一个说炭行那人这些天不会出门。”我把刘盈昨日咬坏的木勺拿过来,用刀慢慢刮。她看我一眼,又低头喝水。屋里没别的声音,只有刀过木头的细响。
“徐二家婆娘一早在门口扫碎瓦,见人就说,炭行的人夜里爬她家墙。”吕媭抬头,“我没进去,就站巷口。她嗓门大,半条巷都听见了。”我点头。人在气头上,嘴比刀利,还不用见血。我让吕媭这几日别再去,就待家里。她应了,起身去把门外晾着的干菜收回来。风还在,她抱着一捆干菜,像抱回一捆干透了的草。
后晌,张氏让老仆送了三块红薯。那老仆背都驼了,从怀里掏出红薯时,还热着。他说:“我家夫人说,天冷,给刘盈煨着吃。”我让他进来坐。他摆手,说还得回去看门。我让吕媭把晒的萝卜干装了一小包,塞他怀里。他不要。吕媭推过去,他才接。他走时,风把他后襟掀起,我看见他里头只一件单衫,补丁压着补丁。吕媭也看见了,回屋翻出一件曹家旧袄,追出去。回来时,她空着手。她坐下,说:“我硬给他的。”我点头。
天快黑时,魏昌从巷口过。他只往里探了探头,没进。我站在窗后,看得清楚。他身后跟个小兵,怀里抱着个布包,像炭,又不像。吕媭问:“他这是来探路?”我把窗掩上。他爱看,就让他看。我照样该烧火烧火,该熬粥熬粥。他越往我这儿看,越说明炭行那边发慌。我不去西市,不点他名,不给他话。他憋不住,会自己上门。到那时,话怎么说,就由我了。
刘盈在里屋哭了一声。我进去,他坐在床上,手去抓被子。我抱他出来。他头靠着我,不哭了。吕媭把煨好的红薯掰开,热气从断口往上腾。我拿小半块放他嘴边,他张嘴,小口小口地咂。天已经黑尽了。屋里点着灯,影影绰绰。我抱着他,在灯下慢慢走。吕媭在灶房洗碗,碗筷相碰,轻轻响。外头的风倒静了。南郑的夜,难得这么静。我低头。刘盈已经睡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薯肉。我拿帕子擦净,又抱了一会儿,才放回床上。吕媭洗了碗,出来把灯吹了。我听见她轻手轻脚进了里屋。外头一点声也没有了。我坐回床边,给刘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他翻了个身,小手抵在我腰上。我没动。夜黑得发实,风像是真停了。我闭眼。这红薯还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