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刘盈
后半夜,刘盈又醒了。他翻了两下,把一只脚从被里伸出来。我坐起来,没点灯,摸黑给他把脚塞回去。他“唔”了一声,小手贴着我,又睡过去。我躺下,听见外头风又起来了,像从城北贴着地皮往南扫,风里夹着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天亮后,我让吕媭把灶上的火先别压。刘盈这两日吃得少,米汤里我多搅了半勺糊。他含在嘴里不咽,鼓着腮,像只储食的鼠。我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他才吞下。吕媭从后头过来,端着半碗热水,说:“他这是又长牙,牙床痒,吃东西烦。”我掰了半块饼,蘸着米汤喂他。他这回咬了,牙龈磨着饼,小口小口地抿。我让吕媭去把剩下的饼都切成小块,放灶上烘脆。刘盈爱咬,脆饼往牙上一硌,他倒不烦了。
晌午,周氏来了。她没从正巷进,从西边绕的小道。她进门先看院门。我把门关了,领她到灶房。灶上正烘着饼,屋里暖和。周氏坐下,手伸到火边烤。她的脸干得厉害,嘴角起了细皮。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接了,不喝,先搁在膝盖上。
“沈氏今早去找我,说有人看见魏昌昨晚从炭行后门进去,待了大半宿。”周氏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外有耳。
我把烘好的饼翻了个面,没抬头:“就他一个?”
周氏说:“还跟了个挑担的。担子一头空着,一头盖着草席。沈氏说,看着像装了炭,又不像满。”
我把饼夹起来,放到陶盘里。周氏看着我,像等我说话。我让她把水喝了。她喝了两口,又放回膝上。
“他坐不住,最好。”我拿火钳把灶边的碎炭往火里拢了拢,“坐不住,手就往明处伸。手一明,路就短。”
周氏没接,只点了一下头。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回。我包了几块烘好的饼让她带上。她不要。我把布包塞她袖里,送她到门口。她走时,回头说:“沈氏害怕。她男人不在,家里两个娃。”我点头。周氏没再多话,从西边又走了。
我站了站。天灰得发紫。我回屋,把顶门杠重新卡死。吕媭从里屋出来,问:“是不是炭行那事又起了?”我说:“没起,是有人自己憋着。”吕媭不再问。她蹲下来,把刘盈掉在地上的木勺捡起来,拿衣角擦了,递给我。我接过来,闻了闻。勺上还有点薯味。我把它搁回桌上。
刘盈在里屋哼哼,吕媭跑进去。我坐回灶前。火不大了,我夹了块炭,往红灰里压。过了会儿,火舌慢慢从炭块边沿冒出来,黑里透红。我盯着。这火,不用人吹。它自己就上来了。我起身,把锅又坐上,添了半瓢水。
今天,我不出门。我就守着这个火,把日头熬过去。魏昌要动,就动。我不拦。我等他。外头风大,把门板压得“咯咯”响。我当没听见。
刘盈在里屋笑了一声,脆的。吕媭小声说:“他自个儿拍手呢。”我把锅盖掀了条缝,热气涌出来,把脸熏湿了。我“呵”了下。这屋里,热着。比外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