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把药篓搁在厨房小桌上,藤条边角磨得发毛,像只老狗的耳朵。他蹲下身拉开背包侧袋,往里塞了两双厚袜子,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楼道传来脚步声,轻,稳,落地前总有个半拍停顿。他知道是谁。
周素琴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暖气,保温杯捏在右手,桃红色外壳有几道细划痕,杯盖边缘贴着个褪色小贴纸,画的是歪嘴笑脸。
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灶台边,顺手拧开热水壶看了看,又合上。
“参茶。”她说,“老火熬的,加了三片灵叶。”
林大勇起身走过去,接过杯子,掌心一沉。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一股浓香钻进鼻腔,不是普通参味,是那种炖了七八个小时才出的油润感。
他低头闻了闻,眼角余光扫过杯底。
反光。
很淡,只有灯管角度刚好时才看得见。米粒大小的一块金属贴片,紧贴内壁凹槽处,像是用胶水粘死的。
他不动声色把杯子转了个面,盖上盖子,抬眼看向周素琴。
她正在卷袖口,动作慢,手指绕着布边打圈,眼神落在墙角那双旧雨靴上。
“路上喝。”她说,“别省着。”
林大勇笑了:“二姐,你还是这么精。”
她手一顿,没抬头,嘴角却往上提了提。
“少贫。”她伸手想拿回杯子,“要不行我换个地方装也来得及。”
林大勇往后一缩,把杯子护住:“都装好了还改啥,多此一举。”
她这才抬眼看他,眉毛一挑:“你发现了?”
“你说呢。”他晃了晃杯子,“这玩意儿比秦雪舟上次塞的那个还小,藏得够深。”
周素琴哼了一声:“她那个是科研组特供,这个是我自己改装的,防水防震还能抗干扰,充一次电能撑三十天。”
“那你不怕大姐查我行踪?”林大勇把杯子放进背包夹层,外头裹了层防水布,压实在角落。
“别告诉她。”她声音低了些,“她知道了非拆不可。”
林大勇点头:“我不说。”
两人静了两秒。
窗外风刮过晾衣绳,铁夹子叮当响。屋里只剩热水壶偶尔咕噜一声。
周素琴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脖子上的红绳,顿了一下,没碰。
“活着回来。”她说。
不是命令,也不是叮嘱,就是一句平平的话,像问你晚饭吃了没那样平常。
可林大勇听出来了。
他没动,也没应,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赵铁柱硬塞给他的水果糖,已经压扁了,糖纸黏在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
背上药篓,咔哒一声扣紧肩带。药篓沉,但背惯了,像长在身上的一部分。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周素琴没跟过来,就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搭在保温壶把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卷着发梢。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碎纸片。
林大勇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住。
“二姐。”他没回头,“下次泡茶,少放点甘草,我怕齁。”
她笑出声:“滚你的,参茶配甘草是规矩。”
他肩膀一松,迈步出门。
楼道灯坏了两盏,第三阶楼梯有块松动的地砖,他左脚绕过去,右脚踩实扶手那侧,脚步没停。
身后门轻轻关上,没锁。
他知道她还在里面站着,可能正从猫眼里看着他的背影,也可能转身去洗杯子了。
无所谓。
他摸了摸背包夹层,保温杯稳稳地贴在肋骨位置,隔着衣服有点温。
走下三楼拐角,巷口王翠花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哑了。
他没回头。
城市灯光照在脸上,灰蒙蒙一层。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划过,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拐出小区大门,路边停着辆军用后勤摩托,车牌遮着布,油箱上贴着张便签:【钥匙在花盆底下】。
他没去拿。
继续往前走。
风吹得脖子里发凉,红绳贴着皮肤,有点烫。
背包里的保温杯随着步伐轻轻晃,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她在说:我在。
走了十分钟,他停下,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放下瓶子时,看见玻璃门上的倒影。
自己脸绷着,眼窝发青,可嘴角是翘的。
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拉了拉肩带,继续走。
前方十字路口亮着绿灯。
他穿过马路,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溅到裤脚上,冰凉。
他没管。
再走五百米就是事务部后勤区入口,秦雪舟应该已经在那儿等了,手里肯定抱着她的平板,镜片反光遮住眼睛,一见到他就开始念数据。
他得把背包整理好,别让她发现保温杯。
可他又不想藏得太死。
万一她问起,就说二姐给的茶,怕我路上冻着。
就这么说。
他加快脚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人影越来越短。
他走过第七根电线杆时,忽然觉得背包里那点温度更明显了。
不是错觉。
是杯子里的参茶还没凉。
也是她的心思,一直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