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事务部后勤区的门时,头顶的感应灯“啪”地亮了一盏。他没抬头看,药篓肩带往里勒了半寸,遮住背包夹层那点温热。走廊地面是防滑合金板,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涩感。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实。拐过B-3通道,装备室的电子锁正闪着绿灯。门开前一秒,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指尖发烫。
门开了。秦雪舟背对着他,白大褂下摆垂到膝盖,手里平板举得老高,屏幕上一串数据正往下滚。她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句:“进来就站着,别碰设备。”
林大勇应了一声,站到充能台前。护甲挂在支架上,灰黑色外壳泛着冷光,像块刚从矿坑里挖出来的铁疙瘩。他把药篓摘下来,轻轻靠在墙角,顺手拍了拍藤条上的灰。
秦雪舟这才转过身。银白短发齐耳,黑框眼镜卡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微皱。“衣服穿反了。”她说。
林大勇低头一看,工装领子确实歪了,扣子也错了一粒。他伸手去解,动作有点笨。秦雪舟“啧”了一声,走过来,手指一拨就把扣子重新对齐。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触到他脖子时,凉了一下。
“别总像个刚进城的庄稼汉。”她说完就退后两步,回到平板前,“上交系统给你评级S级,不是让你在生活细节上掉链子。”
林大勇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她这是紧张。每次她说话带刺,都是心里绷得紧。
秦雪舟把平板往旁边一放,拿起充能接口线,插进护甲背部的槽口。显示屏亮起,能量条开始缓慢爬升。她盯着读数,手指在调节钮上轻轻拨动,幅度极小。
“电压稳定。”她念了一句。
三秒后,数值轻微跳动,0.3伏的波动。她立刻拔掉线,重新插了一遍。再看屏幕,还是那个数。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第三次插上。这次等了十秒,读数终于稳住。她松了口气,但没停下,又调出历史曲线比对,确认无异常才点头。
“充能完成。”她说,“防护等级等效于军用三级防爆服,抗灵压冲击上限八千帕,持续时间四小时。”
林大勇伸手去拿护甲,被她拦住。“等等。”她从实验台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片,贴在护甲内衬胸口位置,“生物感应贴,实时监测心率、血压和灵气波动。数据直连我这边。”
“又要监控?”林大勇笑,“我不是实验体了,现在是备案修士。”
“你永远是我的实验体。”她推了下眼镜,“只是多了个编号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穿上试试。”
林大勇脱掉工装,把护甲套上。贴合度很好,关节处有柔性导管连接,背上还有个小包,是供能核心。他活动了下手腕,抬腿走了两步。
“怎么样?”她问。
“像穿了件铁背心。”他说,“走路重了三斤。”
她没笑,绕到他背后检查接口是否密合。手指碰到他后颈时,停了一瞬。她很快收回手,说:“合格。”
林大勇正要转身,听见她又开口:“活着回来。”
他站住了。
“别逞强。”她声音平得像读操作手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后面有整个系统支撑。任务失败可以重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大勇点点头:“姐,你放心。”
她没应声。过了两秒,才说:“我不放心。”
声音哑了半拍,像砂纸擦过金属。
林大勇慢慢转过身。她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实验台上,背挺得笔直,可发尾微微颤着。镜片反着光,盖住了眼睛,但下巴绷得很紧。
他没动,也没说话。空气静得能听见充能台待机时的蜂鸣。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任务。她在说北疆冰窟,说千年血参,说他签下名字那一刻的决绝。她不怕他死在路上,怕的是他明明能活,却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就像当年母亲咳血,他退学采药一样。
“我知道你不放心。”他轻声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林大勇没再说话。他拉好护甲拉链,把工装外套穿回去,戴上药篓。背包夹层里的保温杯还温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点热度贴着肋骨。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又停住。
“雪舟姐。”他叫她全名。
她没应。
“我这次去,不是为了上交。”他说,“是为了大姐能醒过来。”
她手指在台面上蜷了蜷。
“所以我一定会回来。”他说完,拧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墙面反光。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没有关门声,他知道她还在那里站着。
走出五米,他听见控制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笔掉在了地上。
他没回头。
背包里的保温杯随着步伐轻轻晃,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一下。他知道那是周素琴的心思。而刚才那句“我不放心”,是秦雪舟撕开理性外壳后,漏出来的一点真心。
他摸了摸护甲胸口的感应贴。凉的。但心跳是热的。
前方是出口闸机,刷脸通过后就是户外通道。他放慢脚步,整理了下肩带。药篓沉,护甲重,可走起来并不累。
他想起小时候,三个姐姐轮流背他上学。大姐背不动了换二姐,二姐累了三姐接。没人喊苦,也没人问值不值。
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到闸机前,刷脸认证。屏幕亮起,显示【通行许可:已授权】。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出去,冷风扑面。城市天际线在远处泛着灰光,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合金地面上,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
身后,装备室的灯还亮着。
秦雪舟终于弯腰捡起了那支笔。笔帽滚到了桌脚,她蹲下去,手指碰到时抖了一下。她没急着站起来,就那样跪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笔。
镜片滑了下来。她没推回去。
眼泪砸在地板上,很小的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平板,调出林大勇的生命体征监测界面。屏幕亮起,信号正常,心率72,平稳。
她盯着看了十秒,关掉屏幕,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擦过桌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充能台前,拿起那根接口线,仔细收进专用盒里。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封存一件重要证据。
然后她转身,走向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开启远程数据同步,优先级:最高】。
回车。
屏幕闪烁,跳出确认框:【是否启用私人终端接收权限?】
她点了“是”。
接着又补了一条:【若目标生命体征异常,自动触发红色警报,通知范围:仅限本人】。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她低声说:“你不用让我放心。”
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林大勇已经走到了户外通道的尽头。前方是通往医院的专线车道,一辆白色救护车正缓缓驶来。他停下脚步,等车过去。
风吹得护甲边缘微微震动。他抬起手,摸了摸药篓边角那块磨毛的藤条。很粗糙,像老狗的耳朵。
他知道,这一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但他也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不只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那些舍不得他走的人。
救护车驶过,溅起一点水花。他迈步跟上,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背上。护甲泛着冷光,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
他往前走,影子越来越短。
装备室里,秦雪舟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平板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目标已进入移动状态,GPS定位同步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办公室角落那盆枯了的灵植拿过来。叶子早就黄了,茎干也蔫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营养液,滴了三滴进去。
“你要是敢死。”她对着空气说,“我就把你写进失败案例,挂实验室墙上。”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下。笑得很短,像刀划过。
她打开另一个程序,开始调试远程监控协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行行代码滚动。
外面,林大勇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