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枯叶在水泥路上打转。林大勇停下脚步,右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感应贴,凉得像铁片,心跳却一下下撞得发烫。
他站在事务部后勤区入口外的路边,影子被初升的太阳压得很短。药篓沉甸甸地挂在肩上,保温杯在背包里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背后拍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但不慌乱。袁守仁从侧边小道快步走来,花白头发翘着,手里攥着一叠黄纸符箓。他穿的还是那件洗褪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三支钢笔,走路时背着手哼《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跑得离谱。
林大勇刚想开口,老头已经冲到跟前,不由分说把那叠符塞进他手里。
“拿着。”袁守仁声音沙哑,“北疆冷得很,不是闹着玩的。”
林大勇低头看手里的东西。符纸是手工裁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剪刀慢慢抠出来的。朱砂画的线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断了,明显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他本想推辞。他不怕冷。他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冬天采药也只穿两层布衣。可抬头看见袁守仁的脸,话就卡在喉咙里。
老人耳尖冻得发紫,脸上全是裂口,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和指缝处结着厚厚的茧子。那双手,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翻土块、摆弄种子的人。
“当年我在北疆考察。”袁守仁喘了口气,袖子蹭了下鼻子,“冻掉三根脚趾。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林大勇没说话,双手接过那叠符纸。黄纸粗糙,摸起来有点扎手。他把它小心地塞进背包夹层,紧挨着周素琴给的保温杯。
“谢谢袁老。”他低声说。
袁守仁摆摆手,“谢啥。你小子上交灵雨术那天,我就知道你是实诚人。灵气要造福老百姓,不能光给上面用。”
他顿了顿,盯着林大勇看了两秒,“别学我硬扛。该用就用,命要紧。”
林大勇点头。他知道这叠符纸没用——不是法器,不通系统,连贡献值都不算。但它是一份心意,是老人拿血肉换来的教训。
袁守仁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我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灵辣椒,你路过帮我浇点水。别让它死了。”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步伐依旧挺直,嘴里继续哼歌,只是调子更慢了些。
林大勇站着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办公区的小路尽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霜雪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指尖微热。这根绳子陪了他十几年,母亲织的,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换。
背包里的符纸贴着保温杯,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路不会轻松。北疆冰窟深处藏着千年血参,那是救大姐唯一的希望。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袁守仁给了他一叠纸符,没说什么大道理。可那歪歪扭扭的朱砂线里,藏着一句最实在的话:活着回来。
林大勇拉了拉背包带,调整了一下药篓的位置。护甲贴着后背,冷得像铁板,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袁守仁消失的方向。那条小路通向一栋灰楼,二楼有扇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一盆红艳艳的辣椒苗。
他笑了笑,转过身,朝着主干道尽头走去。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梧桐树还没长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风卷着尘土在地上打旋,远处有早点摊支锅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药篓晃着,藤条磨着肩头。保温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一下。
背包夹层里的符纸安静地躺着。它们不会发光,不会发热,也不会预警危险。可它们是真的。
就像袁守仁那双裂着口子的手,就像他哼跑调的歌,就像那盆当宝贝养的灵辣椒。
都是真的。
林大勇摸了摸胸前的感应贴。凉的。心跳是热的。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越来越短。
街角的油条锅冒出白烟,香味飘过来。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马路,书包上的挂件叮当响。送孩子上学的妇女念叨着“今天考试别紧张”,声音渐渐远去。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去。
前方是通往野外的岔路。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铁皮车,炉子里炭火正红。他搓着手哈气,看见林大勇走近,咧嘴一笑:“小伙子,来个热乎的?”
林大勇摇摇头。他已经耽误了几分钟。
老汉也不恼,“那你多穿点啊,前面风大。”
他点点头,绕过小车,脚步加快。
他知道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城郊公路交汇处。那里车少人稀,风比城里猛得多。
他摸了摸背包。符纸还在。保温杯也在。红绳贴着皮肤,有点发烫。
他没回头。身后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片灰影。
风更大了。护甲边缘微微震动,工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抹了把脸。药篓肩带勒进肉里。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他背上。护甲泛着冷光,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
他往前走,影子越来越短。
远处路口,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灰布长衫,圆框墨镜,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
那人不动,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他来的方向。
林大勇的脚步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