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的街巷被初秋的凉意浸透。二皇子府邸的书房内,烛火孤悬,映得冷云澈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像蒙了一层霜。
他低头将身边那只乌木镶铜的箱子合上,铜扣“咔嗒”一声咬死,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砖地上,声音发颤:“殿下!三思呀!”
“父皇在大殿之上,手已经按到御座兽首上了。”冷云澈转过身,嘴角扯出一点苦笑,那笑比不笑还冷,“你说,这叫三思,还是叫等死?”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惶然:“可殿下,这些江南的清单、票据、往来名帖,一旦落进中书省那些人手里,他们若要借题发挥,一样能罗织成狱!”
“狱?”冷云澈声音陡然一沉,“我踏进夺嫡这道门的那天起,就没想着善终。我怕的不是牢,是太子登极。”
他俯下身,伸手将管家扶住胳膊拽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该明白——太子上位,第一刀砍的就是我。”
老周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那口唾沫甜里带腥。他最终没再劝,只是颤着声拱手:“殿下……一路顺风。”
……
相府东跨院,叶飞扬只穿了件素白单衣,站在廊下风口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翘。
“我说叶听呀,”他抱着胳膊原地蹦了半尺高,牙关直打架,“你这法子,确定靠谱么?”
叶听蹲在石凳上,笑得没心没肺:“那自然靠谱!老爷你不知,小的打听过了,关外那地方,寒风呼呼的,雁过都掉毛。这要是到了边塞得了伤寒,那可是了不得——高烧说胡话,胡话露底细,底细要了命.....”
“这就是你让我穿单衣站风口吹半个时辰的原因?!!!”叶飞扬差点跳起来,“关外寒气重,我多穿几层棉、罩件裘皮不就完了!练这种莫名其妙的‘硬功’干什么!”
“哎呀老爷,”叶听笑的愈发放肆,“你想呀,万一关外异常冷,棉衣挡不住膛风呢?万一边市有穷极的兵痞,半路把使团行李抢了,衣裳都剥走呢?再万一——”
“什么兵痞敢抢礼部使团!朝廷的旗、陛下的旨,他活腻了?”叶飞扬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你成天脑子里装的是《江湖奇闻三百则》吧?娘子那么稳的人,怎么就被你三句混话忽悠得点了头?”
叶听得意地掐腰:“那是因为小的会引经据典!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吹冷风、淋白露、吃不着肉....”
“我明白了。”叶飞扬面无表情,“娘子是听你啰嗦到第三句就头疼,宁可让你糟践我,也不想再听你开口。”
叶听哈哈大笑,正要接话,沐盛从月洞门那边急匆匆转出来,一眼看见叶飞扬穿单衣立风口,当场愣住:“姑爷,你这是……被哪路神仙劫了色,还顺走了袄子?”
“你和叶听待久了,嘴也这么不堪是么!”叶飞扬简直想把这俩人一块塞进井里,“说事。”
沐盛这才回神,敛了玩笑气,低声道:“姑爷,大人传话,让您去前院偏厅——二皇子殿下,携箱到访。”
叶飞扬眉心猛地一跳。
“冷云澈?”他下意识重复一遍,旋即转身,“带路。”
……
偏厅里炭盆烧得正暖,却暖不透冷云澈周身那股气。他端坐在客位,手边搁着那只乌木箱,脸色比在殿上被冷帝质问时还要白
叶飞扬随沐柳进来,先行一揖:“拜见二殿下。”
冷云澈起身还了半礼,苦笑摇头:“叶大人,这套虚礼就免了”
待二人落座,沐柳亲手斟了茶,却不急着碰盏,只静静看向冷云澈:“殿下夤夜至此,有何指教?”
冷云澈没坐回去。他站着,将箱子推到案中央,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冷黄:“沐相,叶大人,这是云澈的礼,也是云澈的命。”
叶飞扬伸手掀盖。箱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叠装订齐整的纸。纸角有的磨毛了,显是反复翻看过的。
沐柳拿起最上面那张勘合影本,目光一行行扫过,与叶飞扬对视时,两人眼底同时一凝。
“二殿下,”沐柳放下纸,声音平而沉,“你这是何意?”
冷云澈端起自己那盏茶,没喝,只盯着汤面晃动的月影:“沐相去江南筹集银子那回,该见过我的手段。我既肯为江南豪强搭建戏台,他们便还我这点‘人情’。”
“这层意思我懂。”叶飞扬接过话,指尖在纸边敲了敲,“可我不懂的是——殿下把这些给我们,是想证明什么?”
冷云澈忽然整衣,正正经经一揖到底,起身时袍角微颤:“两位,云澈的罪,云澈认。若朝堂以结党营私、交结豪强论我,我当朝磕头认下,绝无二话。但克扣军粮、以麻豆乱军道这件事——不是我,也不是我手下任何一个运粮官敢做的。我冷云澈再蠢,不会在父皇倾国之力复河套的当口,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厅内静了一息。炭盆里“噼啪”爆了个火星。
沐柳手指轻敲桌面,像在量度什么:“即便我们相信殿下,朝堂之上,我们又能帮什么?”
“朝堂上沐相为我挡过一刀,云澈记得。”冷云澈声音低下去,却更稳,“父皇若真能暂熄雷霆之怒,派员彻查,满朝文武里,有谁比叶大人更合适”
他顿了顿,像把最后一点气也吐出来:“云澈只求一事:叶大人查案时,秉笔直书。如此,云澈死亦无憾。”
叶飞扬沉默半晌,忽然问:“若果真非殿下所为,叶某倒想请教——与这案子,二殿下自己,可有什么头绪?”
冷云澈苦笑,坐回去,茶终于喝了一口,却咽得艰涩:“我要是有头绪,就不会夜叩相府门了。运粮官是我亲自圈的人,出京前每一车我都看过封条,沿路州府验讫文书现在还在户部架子上。我真想不出,麻豆从哪儿钻进去的。”
“说来惭愧。”叶飞扬摇头,“要问他们怎么动手脚、麻豆藏在哪辆骡车夹层、账册怎么平掉,我也没头绪。甚至那些被换走的粮现在囤在哪家仓、哪条船上,我此刻一概不知。”
冷云澈眼神黯了黯,却仍撑着笑:“那叶大人所说的头绪,是什么?”
叶飞扬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二殿下,我确实不知手法,也不知去处。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等规模的粮草,绝不是几个运官能吞下的。真敢囤在官仓里,陛下一道旨下来,开仓验粮,三日便破。能做这种事的人,不会蠢到把脏粮留在明面上。”
他故意停一停,目光扫过冷云澈,也扫过沐柳。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他们做了此事,是为了殿下才背锅。那他们换走的好粮,不会烂在仓里。那么,这些粮草,究竟去了哪里了呢?”
“他们不能卖,又不能烧。叶某若为之,当化整为零,搭着陈粮粜给沿河米栈、营边草料行,以'江南新米到货'为名压价脱手。查案不看仓,看旬估簿——哪处州府立秋后粮价反跌、米栈突现大批陈麦掺新、草料行市价破底,便是脏粮上岸的码头”
冷云澈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瓷片碎在砖地。他怔了怔,随即整衣,深深一躬:“叶大人……诚不愧为冷朝柱石。”
……
东宫。烛火通明。
冷云凭立在书案前,手里捻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份空白关文上,悬了许久没落下。
“人,和相应的文书,都备妥了?”他问。声音不高,像在问天气。
管家垂手立在三步外,头低着:“回殿下,都办妥了。是高领的从叔高焕,曾在京西大营做粮书,此人拿钱办事,我们的礼物也足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管家咽了口唾沫,“殿下,这样是不是太险了……”
“闭嘴。”冷云凭笔尖一顿,一滴朱砂坠在纸上,晕开像血痣,“父皇若真详查到底,东宫就是剥一层皮。到时候,你我皆粉身碎骨了!”
管家不再吭声,只把头垂得更低。
冷云凭走到窗前,推半扇窗。
“叶大人,”他低声自语,像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不是孤非要治你于死地。实在是……”
风把后半句送进他自己的耳朵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呀。望你,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