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佑振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翻了个身,依旧毫无睡意。他干脆坐起身穿衣洗漱,对着镜子看了自己许久,下巴新冒出来一颗红肿的痘,伸手按了按,尖锐的刺痛感清晰传来。
七点半,他抵达公司。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安静地来回走动。
金佑振把双肩包搁在工位上,抽出图纸筒,将一张张效果图平铺在桌面。他从头至尾仔细核对,检查每一处色彩衔接、每一行尺寸标注,反复确认没有半点纰漏。
八点,周淮拎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走来,扫过满桌整齐的图纸,微微点头。
“都准备好了?”
“好了。”
“PPT呢?”
“昨晚复盘过一遍,没问题。”
周淮放下豆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松。
“放轻松,不用太紧绷。”
“嗯。”
九点,陈文俊到了公司。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沉稳。他走到金佑振工位旁,低头静静看了两分钟效果图,没出声,片刻后直起身。
“可以了,出发。”
三人坐上陈文俊的车,赶往哲华大厦。
金佑振靠在后排车窗边,看着细密的雨珠砸在玻璃上,顺着纹路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水痕。车前的雨刷左右摆动,规律的摩擦声低低回荡在车厢里。
陈文俊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紧张?”
“有点。”
“正常,我也一样。”
金佑振看着后视镜里陈文俊温和的笑意,勉强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肌肉却格外僵硬。
车子驶入哲华大厦停车场的瞬间,金佑振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脚边的图纸筒握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冰凉坚硬的筒壁,借此平复心绪。
陈文俊停好车、熄了火。
“到了,下车。”
三人走进大厦一楼大堂。高挑的挑高天花板悬着璀璨的水晶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清晰映出每个人的身影。
前台核实完预约信息,领着他们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佑振的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步一步往上攀升。
十七楼。
电梯门应声打开,前台将他们引至大型会议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天兰设计的各位,请进。竞标九点半正式开始,各位稍作等候。”
会议室宽敞开阔,中央的长桌足以容纳二十余人。三面落地窗外,是被烟雨笼罩的城市,天色灰蒙蒙的,透着沉闷的压抑感。
靠墙的位置已经坐了两家竞标公司的代表,都是业内同行。金佑振认得其中一人,曾经在行业交流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陈文俊带着两人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将图纸筒轻轻放在桌面。
金佑振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悄悄在裤侧蹭了蹭掌心的潮气。
他转头望向窗外,雨势未歇,一串串雨滴顺着玻璃不断滑落。
心跳依旧急促,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试图压住那阵慌乱。
周淮压低声音宽慰他:“别紧张,方案我们反复改了好几轮,稳的。”
金佑振轻轻点头,没说话。
之后会议室的门又两次被推开,其余竞标团队陆续入场,空旷的座位很快被坐满。
金佑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藏在心底的人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到底是期待,还是畏惧。
九点二十五分,会议室正门最后一次推开。
采购部张经理率先走入,身后跟着设计总监,以及几位随行的工作人员。
金佑振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张经理的肩头,落向门口。
下一瞬,他彻底怔住。
门后,又走进一个人。
黑色合身西装,搭配干净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随意挽起两折,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伊旭哲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场内隐约安静了一瞬。
外人眼中,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沉稳,眉眼冷淡疏离,完全是身居高位、掌控全局的评审模样,情绪不露分毫,冷静又克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天覆地。
七年,整整七年的空缺、煎熬与惦念,在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起青涩那张脸,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反复描摹,又一次次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硬生生熬到了今天。为了这一刻重逢,他隐忍克制,步步筹谋,把所有汹涌的思念和难言的遗憾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脚步未乱,呼吸平稳,用多年练就的极致自控,压住了所有快要破体而出的情绪。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实则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边的身影。
视线撞上的刹那,伊旭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跳骤然失重。
七年未见,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轮廓愈发清晰利落,脸型线条干净温柔,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忧郁打磨出的沉稳内敛。
七年的等待、拉扯与执念,在这一眼里轰然落地,酸涩、欢喜、怅然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发疼。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有半分破绽。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冷淡的底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稳步走到长桌最前方的主位坐下,放在桌下的指尖,却微微收紧,悄然蜷起。
他面色平淡,目光逐一扫过在场各家公司的代表。掠过金佑振脸庞时,视线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快得无人察觉。
转瞬,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评审资料翻开。
书页翻动的动作自然从容,可他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视线涣散,一个字也没能看进眼里。整颗心、所有思绪,都牢牢系在十米开外的那个人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金佑振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
心跳快得离谱,轰鸣的声响几乎要盖过室内的寂静,他甚至恍惚觉得身边的人都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
没错,是伊旭哲。
七年未见的人,此刻就坐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前方。
他垂着眼翻看资料,眉骨的轮廓、五官的骨相,和七年前分毫不差,只是下颌线愈发凌厉硬朗,肩膀宽阔挺拔,褪去了当年的清瘦,多了成熟男人的凌厉气场。
金佑振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四个清晰的月牙印,微微发疼。
陈文俊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偏头低声询问:“没事吧?”
金佑振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强行挪开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图纸筒,不敢再往前多看一眼。
竞标正式开始。前两家公司依次上台汇报方案,专业的讲解、清晰的演示回荡在会议室里,可金佑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前方的桌前。
伊旭哲安静坐着,偶尔抬眼扫过汇报屏幕,偶尔低头落笔记录,姿态从容淡定,神情始终淡漠如初。
没人知道,这短短十几分钟里,伊旭哲根本无法集中心神。
他每一次抬头,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笔尖落在纸上,频频停滞,写下的字迹潦草凌乱,完全失了平日的规整。
外人看他端坐沉稳、冷静专业,只有他自己清楚,七年积压的情绪在心底反复拉扯、翻涌,一刻都未曾平静。狂喜、酸涩、遗憾、隐忍,层层交织,煎熬又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陈文俊的声音:“轮到我们了,走吧。”
金佑振回过神,站起身拿起图纸筒。
他跟在陈文俊和周淮身后走上讲台,抬手将一张张效果图稳稳展开,固定在展示架上。
头顶的灯光笔直落下,刺眼明亮,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站稳身形,他抬眼扫过台下众人,目光最终稳稳落向前方那人。
四目相对。
伊旭哲正看着他。
几米的距离,横跨七年的光阴。
灯光之下,两道目光猝然相撞,紧紧纠缠。
伊旭哲的眼眸极深,沉沉一片,像是藏了无数无人知晓的过往与心绪,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桌下,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压制住所有快要失控的情绪。
七年隐忍的思念,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放下的执念,都在这短短一次对视里汹涌翻腾,却被他死死封在眼底,不露分毫,只剩一片沉静深沉的眸光。
金佑振敛了敛心神,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声线,清晰开口。
“各位评审好,我是天兰设计的金佑振,今天由我来汇报第一套样板间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清亮,听不出丝毫慌乱。
台下,伊旭哲静静望着台上的人,指尖抵着笔杆,彻底停住了所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