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老陈走进了物业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负责白班物业接待的王姐正坐在电脑前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陈？这会儿不在值班室歇着，跑上来干啥？”老陈把巡更棒从腰间摘下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像是进来做一个顺路的流程。“五号楼四楼的楼道灯有点问题，我去修一下。”他说，“钥匙拿一下。”王姐没多想，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串标着“五号楼402”的钥匙递给他。“修完记得还回来。”老陈接过钥匙串的时候动作很轻，让钥匙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清脆碰撞声。他说“好”，然后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老陈走在五号楼的走廊里。白天的光线跟夜晚完全不一样，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在走廊地面上铺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把灰尘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墙壁反弹，散成一层均匀的、不太明显的回响。他走到四楼，在402门口站定。门板是浅灰色的，跟其他住户的门没有区别，门框上方的编号牌印着“402”三个字，字体普通，边角有一些漆面起皮的小块。他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钥匙转动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这门后面是他听了半个月声音的地方，那些在十一点零三分准时亮起的灯，那个持续的低频音，那个被固定在某一个键上的振动，现在就在这扇门板的另一侧。他推开了门。
灰尘的气味涌出来。那种气味不是浓烈的，是一种已经被空气稀释了很久、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像是旧纸和干木在密闭空间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混合出的产物。门推开之后，光线从走廊涌进去，在房间内部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小块方形的光斑。房间确实搬空了。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没有挂画，没有窗帘，只有窗帘杆上垂下来的半截拉绳在通风口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但客厅正中间摆着一架钢琴。一架老式立式钢琴，黑色漆面，漆面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灰，在从窗户渗进来的光线中显出了一种哑光的质感的轮廓。它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又像是被遗忘了之后没有来得及搬走的。
老陈走进房间，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走到钢琴前面，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琴盖表面，漆面上有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写过字的痕迹，但那些字已经被手掌擦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笔画轮廓，像是有人在某个时刻写了一句话，又在另一个时刻把它抹去了。他伸手打开琴盖。琴盖铰链在移动时发出一声极长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被打开过的吱呀。琴键露出来，一整排整齐的黑白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反光。其中有一个键按下去过——中央C键。它的表面比其他键稍微泛黄一些，像是被同一根手指反复触碰过很多次，在长期的按压中留下了微弱的痕迹。其他键的漆面都是新的，保持着出厂时的平整状态，只有那个键的边缘有一圈细的磨损，像是有人习惯了在弹琴之前先按住它，确认音准。
琴键上方放着一张照片。一张五寸大小的照片，边角没有卷，没有折痕，像是被精心地放在那里，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老陈伸出手，把照片拿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她侧坐在钢琴前，长发垂在肩膀的一侧，穿着白衬衫，领口微微张开，露出锁骨上方的阴影。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但不是中央C，是更靠左的几个键，她的视线落在手指所在的区域，像是在弹奏之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照片的背景是钢琴内部的琴弦面板，她的侧脸被一层柔和的光线照得发亮。老陈把照片翻了过来，看见背面的纸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听到琴声的人”。字迹是深蓝色的墨水写就的，笔画的粗细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
老陈握着那张照片，又把它翻回到正面。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看着她的指尖搭在琴键上的角度，看着她的长发被光线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缘线。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又像是在确认这张照片跟那架钢琴、那间空房间、那个每晚十一点零三分响起的琴声之间存在什么关系。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合上了琴盖。琴盖铰链再次发出吱呀声，像是钢琴正在把嘴里最后的气息吐出来。他站在客厅中央，回过头，看着那架坐在空房间里的钢琴。它的琴盖已经合上了，琴键也重新被遮蔽在漆面的下面，但那个中央C键的存在仍然留在他的记忆里——那圈微微泛黄的边缘，像是有人一直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人坐到这里来，按下那个键，让琴声重新响起来。
老陈走出402，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他合上门的瞬间，门内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钢琴的某个部件在空气被关闭的一瞬间移动了一下，又像是空房间里的空气被门板挤压时形成的余震。他没有再推开那扇门确认那道声响的来源，他只是站在走廊里，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里，转身下了楼。他知道那间房间不是一个没有人在乎的空房。有人在某一天，坐在那架钢琴前面，按了无数遍中央C键，在琴键上留下了那圈磨损的痕迹。有人在某一天，把那句话写在了照片的背面——“给听到琴声的人”。老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留在了照片里，留在了那行钢笔字里，留在了那扇门后面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