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回到值班室，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去碰电脑，没有去拿茶杯，只是把两只手放在桌沿，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侧坐在钢琴前面，长发垂在肩膀一侧，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张开着，手指搭在琴键上方。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中被照得发亮，像是一个正在被遗忘边缘上的人。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看了几遍，背面看了几遍。钢笔写的那行字还印在纸面上，笔画均匀，没有洇墨，像是一个人用稳稳的手写完之后晾干放好的。他看着那行字——“给听到琴声的人”——读了两遍，然后决定查一下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用手机拍了那张照片，把文件传到电脑上。物业前年安装了一套人脸识别系统，把租户登记表上的证件照和来访记录中拍到的人脸都导入了同一个数据库。老陈平时很少用这个系统，但此刻他把那张照片的扫描件拖进了系统的比对窗口中。光标闪了几下，进度条开始移动，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正在匹配……”大约过了几秒，系统跳出了一个匹配结果。页面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一张登记照，白底，拍摄时间标的是三年前的夏天。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浅色上衣，头发拢在耳后，表情平静。她的脸跟钢琴前那张侧坐的侧脸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角度。系统在她的照片下方列出了一些基本信息，姓名那一栏写着“李秀妍”。身份证号的一串号码长而整齐，关系栏写着“配偶”。登记住址是“6栋302室”——周明的那间房。
老陈的手在鼠标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开了李秀妍的完整档案。页面上显示的信息不多。她的登记日期是三年前，比周明的入住时间晚了大约两个月。她登记之后的那一栏右侧写着一个红色标记——“注销”，状态为“已注销”。注销时间是三年前的秋天，从登记到注销只过了两个月。他点开“注销”那一栏的详情，里面写着“病逝”两个字，没有更长的备注。老陈把那些时间线写在纸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从一行连到下一行，像是在画一张正在慢慢成形的图表。他先写下李秀妍登记入住的日期，然后在它下面画了一根短横线，写下她病逝的日期，两个日期中间只隔了不到六十天。他在这行下面又画了一根线，写下“周明继续住”。然后在它下面写下“半年前周明搬走”，又在它右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402空置”，再在下面写下“琴声每晚十一点响”。
时间点在那张纸上构成了一条几乎笔直的路径：李秀妍登记入住，两个月后病逝，周明继续一个人住了大约两年半，然后他搬走了，搬到一半就停下来了。他搬走的时候没有退押金，没有结水电费，没有拿走那架钢琴，也没有拿走那张放在琴键上的照片。他把它们留在了原地，像是知道有人会来打开它们。老陈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琴声不是鬼，是有人在替她弹”这句话上，嘴唇没有动，那句话没有被他念出来，但他的思想却沿着它的轮廓在走。他把那张照片重新举到灯下，让它被台灯的暖黄色光从背面透过来，像是检查一封信是否藏着一层内页。在那个瞬间，他注意到了照片背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比钢笔字迹小，颜色更浅，像是用铅笔写的，笔尖很细，笔画极轻，像是一句话被加注在一段已经写完的文字的旁边。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你知道该找谁。”老陈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握着那张照片的边角，指尖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像是一张在风中被忽然按住、不再飘动的纸。
“你知道该找谁。”那行字不是写在第一行文字同一侧的。它是被添加在照片背面靠右下角的位置，像是写第一行字的人写完“给听到琴声的人”之后，隔了一段时间，又拿起了笔，在最下方加上了一句补充。手迹不同——第一行字的笔画均匀，墨色一致，是一气呵成的；第二行字是铅笔写的，笔画偏轻，像是写的人不想让这行字在纸面上留下太深的痕迹。老陈把那张照片平放在桌面上，拿了一支铅笔，在另一张纸上临摹那行字的笔迹，想确认它是同一只手在另一个时刻写的，还是另一只手写的。笔画的走势不同，压力也不同。他放下铅笔，把那张照片重新收好。他知道那行字在告诉他什么，它告诉他——如果你听到了琴声，如果你找到了照片，如果你看到了这句话，你就应该去找那个人。你要找的人，是那个把琴声留在402房间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