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张照片放在了桌面的右上角，让它正面朝上，在台灯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他没有再看它。他打开了电脑，在物业监控存档的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李秀妍病逝前的那一周。系统开始加载那一周的录像文件，进度条在屏幕中央缓慢地移动着。他的目光落在进度条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出现、但仍然需要亲眼看到才能确认的画面。
文件加载完成，列表展开。他找到了一行标注着“三号楼单元门口”的记录，日期是李秀妍病逝前第三天的一个早晨。他点开了它。画面出现的时候，是灰白色的，清晨六点的光线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路灯还亮着，单元门口的地面上带着一层露水干透之前的湿润反光。一个担架被两个人从单元门里推了出来。担架不高，轮子在台阶边缘处被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薄被，被子从头到脚盖住了身体轮廓，只露出头部的位置有一道微微的隆起。老陈把画面放大了。担架被推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薄被边缘伸了出来。那只手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在被送走之前替她整理过最后一次仪容。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半张脸。老陈在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认出了她——跟照片上的侧脸是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发际线弧度，一样的颧骨和下颌线。她的脸色比照片上更苍白，但五官没有变。她抬起头，正对着单元门口上方那个黑色半球形监控摄像头。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这个动作。老陈的右耳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非常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被捞出来才能浮到水面。她说：“老周……别等我了。”
老陈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没有按下暂停，没有重播，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六个字从他的耳蜗里完全流过。声音很干，像是在没有水分的空气里被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消耗了说话人太多的力气，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没有完全收住就断掉了。担架被继续推着往前走，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持续而平稳的沙沙声。那双手放开了被角，手指慢慢地收了回去，重新回到了薄被的遮盖之下。她的脸也重新隐没在被子里，只剩下一道还没有完全平整的褶皱，像是手指刚刚离开时在布面上留下的余温。担架被推上了停在路边的救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引擎声渐行渐远，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拖出了一条越来越细的尾音。
然后一个男人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他穿着拖鞋，没有穿外套，脚踝裸露在清晨的空气中，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只来得及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那辆正在驶离的救护车。他站在路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挥手，没有喊叫，没有跑上前去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救护车沿着街道越来越远，直到它拐过路口，消失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后面。他站在那里很久。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是乱的，脚趾在拖鞋的边缘微微蜷着，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站直。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个监控摄像头。他的表情很平，什么情绪都没有写在脸上，像是一个人的所有感受都被压在了表面以下足够深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再把它们翻上来。他低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陈靠回椅背，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看着窗外，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叫他别等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他一直在等。”他重新坐直，把那张照片从桌面右上角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你知道该找谁。”那行字在晨光中显得比台灯下柔和了一些，像是它在被写下之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等到墨水干透，等到纸面变旧，等到被另一双手翻开。老陈看着那行字，在脑子里把周明那张站在路边目送救护车远去的背影和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放在了一起。他知道周明没有听她的。她没有等到的那个“别等”，周明一直抱着没有放开。老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还在。它在那辆停了半年的车里，在402空房间的那架钢琴上，在每晚十一点零三分准时响起的琴声里。那行铅笔字在告诉老陈，去寻找那个人。那个不肯放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