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又坐了一会儿才打开今天的监控回放。刚才那段录像还在他脑子里转——李秀妍从薄被下面抬起手,掀开被角,露出半张脸,嘴唇翕动,说“老周,别等我了”;周明穿着拖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远去,然后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他关了那段录像,把椅子转开半圈,让后背离开桌沿,然后才重新转回来,切到白天的监控记录。他每天的习惯——先看大门口和关键楼道的画面,确认有没有异常或需要留意的事情。他用目光扫过那些画面,像在检查一本他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账本,寻找新的笔迹。
早上九点零三分,一个人从小区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竖着,拉链没有拉到底。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从监控探头的俯拍视角看去,几乎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脖子被领口遮挡后露出的那一小段皮肤。老陈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下来。他没有去放大画面,没有调整亮度,没有做任何需要额外操作的事情。他只是看着那副肩膀——那副肩膀在他的记忆里已经被叠放了很多次:快递柜旁边、三号楼门口、路灯下面。每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戴着帽檐压得同样低的帽子,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他认出了那副肩膀,不需要看到脸。
帽子男走进小区之后没有停下来,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在花坛旁边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径直走向3号楼2单元。步伐均匀,不快不慢,没有犹豫。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没有按门铃,没有掏出手机联系任何人,他直接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在门禁的感应区刷了一下。门锁发出了短促的解锁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老陈把画面切换到了3号楼2单元楼道内的监控。画面里,帽子男走进单元门后没有停留,直接朝楼梯口走去。他没有选择等电梯,可能是因为电梯轿厢里有监控,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习惯了走楼梯,老陈没有余力去判断他的选择。他上了三楼。他走到302门口的时候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迟疑,没有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插一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大约一圈半,锁芯转动的声音老陈听不见,但他从画面中男人肩膀的微动中判断出了那一下——钥匙归位了,锁开了。他把钥匙往左转了一圈,往右转了半圈,然后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就开了。整个动作连贯得像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操作。帽子男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随手把门带上了。门在他的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在楼道里被墙壁吸收后几乎无法辨认的轻响。他消失了,进入302内部,消失在监控探头的视角之外。
老陈把画面停在了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面。他看着它,看着门板上那个编号“302”在楼道灯管下反射出的柔和光线。他翻查了302的登记状态——系统里显示的是“空置,待租”,从周明搬离之后一直没有人办理过入住登记。没有新的租户信息,没有新的缴费记录,没有新的访客登记。但那扇门被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用的是一个住在那里的人才会有的动作。老陈低声说了一句:“你住在周明家里。”他的声音在值班室里被墙壁反弹了一下,然后消散在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里。他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放回了桌面上。他不想报警。他知道一旦报警,警察会来,会敲门,会进入那间房间,会找到那个住在周明房子里的人。但他不想那么快让这件事被处理掉。他想先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住在周明家里,为什么有钥匙,为什么能用那么熟练的动作打开那扇门。他放下了手机,重新看向屏幕。302那扇门还关着,灯管还在亮,走廊里空无一人。窗户的窗帘拉着,看不见屋内的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在走动。但是那个人已经进去了。他已经进入了周明的房间,正在关着门的那一侧,做着他每天都在那里做的事情。老陈坐在椅子上,没有去动鼠标。他就在那里等着,等那扇门再次打开。他想要看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帽檐下面会不会露出半张他见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