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老陈把302的备用钥匙用一张白纸包好放进口袋里。钥匙串不大，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单元门禁的备用卡，一把是入户门的钥匙。他用纸包了一层，又包了一层，确认不会在口袋里发出碰撞声，然后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他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王姐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靠着门框说：“王姐，我去检查一下空房的消防设施。302那间空挺久了，去看看有没有管道漏水。”王姐头也没抬：“行，钥匙在柜子里，自己拿。”老陈说：“已经拿了。”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楼梯上到三楼。楼道里很安静，灯管亮着，墙壁上的消火栓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白色反光。他在302门口停住，钥匙已经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门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咔嗒”。他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的空气跟402很不一样。402打开的时候涌出来的是一股灰尘和干木的混合气味，像是一个已经被关闭了很久的空间。但302不一样——这里有活人居住过的味道。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被形容为“有人住”的气息，而是一些细微的痕迹聚合在一起形成的整体氛围。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烧过水的湿润气味，像是电热水壶在使用后还没有完全散去内部余温时留下的那种淡淡的蒸汽余味。地板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鞋印，鞋底的花纹是朝着卧室方向去的，没有折返。
老陈站在门边没有动，先让目光扫了一遍整个客厅。沙发被推到了墙角，跟墙面之间形成了一道大约半米宽的夹角。沙发面上没有落灰，坐垫的中间部分有一处被体重压出来的轻微凹陷，像是有人最近还坐在上面。茶几在沙发前面，玻璃台面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子，杯底有一圈没有被完全擦干的水渍——杯子里还留着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已经沉底了，在杯底铺成一层深色的薄片。有人住这里，而且刚刚才离开。老陈不知道自己进来的时间与那个人离开的时间之间隔了多久，他只知道这杯茶不是昨天剩下的，杯壁上还有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珠。
他抬起头。正对着沙发的整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那面墙朝北，没有窗户，日光灯的光线从头顶铺下来，把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那张图纸是这个小区的平面图，比例尺比物业办公室墙上那张要大很多，每一栋楼的轮廓、每一条通道、每一盏路灯、每一个绿化带的边缘都标得很细致。图纸的边角用图钉固定着，图钉的钉帽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小的银色光点。老陈走近了几步。
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十二个点。每一个圈的线条都不粗，像是一笔画成的，圆得不算规整，但位置很精确——红圈落下的位置不是随机的，像是在标出某一些特定的坐标。他一个一个看了过去。第一个在大门口，画在入口闸机的位置。第二个在三号楼单元门口。第三个在五号楼单元门口。第四个在七号楼单元门口。第五个在车棚入口。第六个在快递柜前面的台阶。第七个在电梯轿厢内部。第八个在楼梯间入口。第九个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第十个在物业楼走廊拐角。第十一个在后门通道。第十二个在值班室。老陈站在那幅地图前面，数完了那些红圈，然后停在了第十二个红圈的位置上。那里标记的是值班室。他的值班室。那张地图上，他的值班室被红笔圈了起来，跟其他十一个圈一样精确、一样均匀、一样像是一笔画成——像是标它的人在画那个圈的时候，手腕的力道和角度跟标记其他所有位置时一样，没有区别。他的值班室不是被特别标注的，它只是整个系统的一部分。那些红圈对应的位置，正是他每天夜里通过十二块监控屏所看到的那些画面，每一个红圈都对应着一块屏的视角覆盖范围。有人比他还了解这些摄像头。老陈看着图纸，开始理解它。那些红圈不是用来标记“哪里有摄像头”的，它们是用来标记“站在哪里能看到最多东西”的。它们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小区的观察网，而这张网的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向他值班室的窗户方向汇聚。
他往后挪了一步，鞋底在地板表面后退时，脚跟撞到了放在墙角的鞋柜。鞋柜不高，木质的，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窄缝。老陈低头，看见了放在鞋柜底层的那双拖鞋。灰色的布拖鞋。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的磨损尤其厉害，像是有人长时间用那种姿势走路，一步一步地，在鞋底上留下了固定的压痕。他蹲下去，把鞋柜门完全打开，看着那双拖鞋。他的视线在它的外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着一件他已经见过但还没有完全确认过的东西。他想起了一段画面——五年前快递员事件当天的楼道监控，楼梯间门缝里露出的那只穿灰色拖鞋的脚。鞋底的磨偏方向，左脚外侧，跟眼前这一双完全一致。他想起那个在监控中光着脚在走廊里踱步的男人，他左脚穿着一只灰色拖鞋，右脚光着，他在那条走廊里走了成千上万遍，鞋底留下了和这双拖鞋一模一样的磨痕。老陈的目光从拖鞋上抬起来，重新落回墙面上的那张地图。他看见那些红圈在他视线中排列开来，十二个，一个不差，像十二只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回了门口，带上了302的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亮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又恢复了安静，像是一个人正在离开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