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没有把它放回抽屉。他握着笔的那只手还停在纸面上方,像是正在等什么,等一个他还不确定要不要写下来的名字。他看了桌面上的电脑屏幕,那上面还打开着物业人事系统的登录界面,光标在工号输入框中闪着。
他输入了小刘的名字——“刘洋”。系统自动补全了可能的匹配项,只有一个,跟小刘的身份证信息对得上。他点开了那条记录,进入了小刘的入职档案页面。页面上方的照片是一张白底证件照,小刘穿着浅色T恤,头发比现在短一些,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往下滑动页面,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都显示在对应的栏目里,信息完整,格式规范,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滑到“推荐人”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栏里填着两个名字,前面是“周明”,后面用括号备注了一个地址——“6栋302室”。老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停在鼠标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他想起了那张证件照,白底,浅蓝色衬衫,黑框眼镜,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一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那张脸这几天在他的笔记本里出现了很多次,在地下室的那辆黑色轿车的登记信息里出现了,在五年前的监控回放里出现了,在那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三号楼门口、老人被子女接走的那段画面的角落出现过,也在那张写着“水龙头漏水,明天租客要住”的报修单上出现过。
他往下继续滑动,看到“推荐日期”那一栏填着“三个月前”。小刘三个月前入职的,三个月前他被物业经理带进值班室,三个月前他伸出手说“陈哥好”。周明“搬走”是半年前的事,物业系统里登记的搬离日期是半年前,他缴纳物业费的记录停在半年前,他停缴水电费、未退押金也是半年前的事,那辆车停进地下车库也是半年前的事。但他在三个半月前推荐了小刘来当保安。老陈的目光在推荐日期和搬离日期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正在用肉眼测量两段之间的距离。
他调出了周明失踪的新闻页面。新闻里写着“男子周明(42岁)已失踪一周,家属呼吁知情人提供线索”。他看了一眼新闻日期,又看了一眼小刘的入职日期,发现两者的间隔是大约两个半月——周明“失踪”后两个半月,他推荐了小刘来当保安。新闻里写的“失踪”是家属报案之后被媒体确认的状态,但周明真正“消失”的时间比新闻日期更早,他在半年前就离开了这间房子,但他没有完全离开。
老陈把页面往上拖回顶部,看着那张证件照,又看了一眼推荐人栏里的那两个字,然后关上电脑屏幕,屏幕的光在熄灭前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让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区域。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之前存的周明档案上的电话号码,那个他之前拨打过两次都只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的号码。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没有接通,忙音还是跟之前一样,像是那条线已经被彻底切断了。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小刘的工位。那把椅子是空的,小刘今天白班,还没有来接班。
“你根本没走。”他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被墙壁反弹了几下,消散在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里。“你把自己的人放进来,你看完了我的笔记本。你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听见你。”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等一个回应,但值班室里依然安静如初。他重新拿起手机,再次拨了那个号码。电话接通时的忙音在扬声器里响了一会儿,然后被一声短促的“嘟”打断了,像是一条线忽然被接上了。老陈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挂断,没有开口,他在等着听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个他在监控回放里听过,在五年前的楼梯间门缝里听过的声音。他需要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等着他拨通这个号码。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忙音重新响起,然后他按掉了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知道他过不了多久会再打一次。周明的脸在笔记本里,周明的地址在物业系统里,周明的推荐人签名在人事档案里,周明的声音在监控里。在等一个他会听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