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说出那句“五年前,我是第一个发现快递员死了的人”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像是正在等那句话的温度降到一个可以继续说话的程度。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和那些灰白色监控屏发出的细微嗡鸣在填充着那段沉默。
老陈也没有催。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收件的人,已经确认了信封的地址和发件人,正在等着里面的内容被展开。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已经适应了那张椅子和那盏灯。“五年前,我在楼梯间跟一个快递员说过话,”他说,“你应该在监控里看见过。”老陈点了点头。
“那批货有问题,”周明说,“我在他箱子里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正常快递。箱子上面贴着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地址,但他打开箱子给我看的时候,里面装的东西跟我之前在网上买的那批不一样。我问他‘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说‘你别管’。”
老陈的目光没有离开周明的脸。他的语气是平的,不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件让他紧张的事,更像是一个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片段,他正在把它从一块硬糖上剥下来。“我后来翻了翻他送的其他包裹,”周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要把下一句话说出来,“里面不是正常快递。是违禁药品。那个快递员在给一个团伙送货。”他说“违禁药品”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像是已经把那个词说过很多遍,已经不会在说出口的时候产生额外的警惕了。
“我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他继续说,“把时间、地点、包裹号都写了,寄到了派出所。”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右手的手指从交叉的姿势中松开了,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像是在捻掉某种并不存在的灰尘。老陈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它不大,像是皮肤上有一点干燥的感觉,正被无意识地摩擦着。
“然后呢?”他问。周明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老陈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三天后,那个快递员在送件的路上猝死了。我的举报信再也没有下文。”老陈坐直了一些,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周明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层次,像是那句话在说出来之前被反复删改过很多次,最后只留下了最不需要解释的版本。
“举报信寄给谁了?”老陈问。周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目光从老陈的方向收了回去,望向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像是正在检查自己的记忆边缘是否还有遗漏的细节。然后他开口说:“寄给了派出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下落了一瞬,像是那四个字在说出来之前被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确认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偏离预定的方向。
老陈看见了那个停顿。它很短,长度不到一秒钟。但在那段时间里,他的目光方向发生了变化,落在桌面上的时候不是平铺的,而是集中在了某一个点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提前确认过、但还不确定要不要真的把它翻过来的信息。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放了一遍,他正在把周明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他已经预设好的框架里进行检验,像是正在比对一件物品和它的原始描述是否一致。“你不是寄给派出所的,”他说,“你是寄给了里面的某个人。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周明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又重新交叉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老陈的方向,但他的嘴唇在停顿中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然后他开口说:“第二天来敲门的那个人,戴着帽子。”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化。“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个跑腿的,背后还有人。”值班室里安静了下来。老陈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周明也没有解释。他们坐在桌子的两侧,让那句话自己落下,像是把它放在了一个空旷的位置,等着它被另一句话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