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风很大。风从楼顶边缘翻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楼体外部不断地经过，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
女人站在护栏边，没有动。她回过了头，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原来的朝向，面朝楼体外侧，一只手搭在护栏的横杆上。她的目光落在老陈身上，老陈站在铁门旁边，距离她大约七八步。他穿着保安制服，深蓝色的布料在风中贴着他的身体又松开，像一层正在反复被吹起的帆布。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手心朝外，缓慢地摊开，像是一个正在表明自己没有携带任何东西的姿态。
她看着他，没有开口。老陈也没有急着说话。他放慢了动作，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脱下外套，折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然后弯腰把它放在地面上，用脚尖轻轻往前推了半米，像是正在把一个不会咬人的物件递向一个正在观察它是否会咬人的人。
“天台冷，”他说，“你要不要先穿上？”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削薄了一些，但还保持着完整的波形。女人低着头，看着那件被放在地面上的外套，它叠得不整齐，但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她只要弯腰就能拿到、而不用往前走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动了一下，脚后跟向后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方向是明确的——远离护栏，朝向老陈。她的脚跟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是鞋子底部正在跟水泥地面进行着一次谨慎的接触。
他站在原地，没有向前移动。他让她在自己的时间里完成了那半步的转换，没有用自己的动作去催促她完成余下的。“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他说，“也不用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你要是冷就先把外套披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句“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是不是真的可以相信。然后她蹲了下来——动作不快，膝盖弯曲的过程持续了几秒钟，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留出判断是否要继续下蹲的时间——她伸出一只手，捡起了那件外套。她的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她把它展开，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外套的尺寸对她来说明显偏大，下摆垂到她的臀部以下，袖子空出了一截，风从袖口灌进去又灌出来。她的双手攥着外套领子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正在用那件衣服覆盖自己。
她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老陈说：“我每天看监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在陈述事实而没有附加任何多余情绪的人。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向前靠近。她蹲在那里，双手攥着外套的领口，低头看着地面，像一个正在把那些力量慢慢收拢到自己身上的人。
老陈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只有平时走路时的一小半幅度。天台上风还在吹，路灯的光线从侧上方落在她的身上。她依然蹲着，没有站起来，没有后退，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抗拒的姿势。她的脸从低头的位置微微抬起来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齐肩发，圆脸，颧骨的弧度柔和，嘴唇没有血色。她的五官跟照片上那个坐在钢琴前的侧脸有六分像。
老陈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视线平齐。路灯的光线从侧面切过两个人的脸，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圈极浅的光晕。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在风里保持完整的形状：“你姐姐是不是叫李秀妍？”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件外套的领子。她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老陈的脸上，瞳孔在路灯下微微放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紧。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攥着外套领口的指节泛白。他没有把目光在手上停留太久，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我有办法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正要说话，但声音还没有完全成形就断了。她没有移开目光。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在下颌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攥着外套领口的指节上。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我叫李秀敏。”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她是我姐姐。”
老陈蹲在原地。天台上的风还在吹，外套的下摆在她身体两侧被风卷起又放下。他没有站起来。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刚才落进他耳朵里的那句话已经被完整地接收到，不需要再重复一遍来验证。周明的妻子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现在蹲在天台上，披着他的外套，攥着领口，说她叫李秀敏。她找到了他。
“……她是我姐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把那几个字又确认了一遍。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形成了稳定的轮廓，老陈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