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的冷风顺着破败的窗缝硬钻进来,一卷一卷扫过狭小的破屋,将墙根那盏老旧油灯的焰苗吹得反复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土墙上抖出细碎凌乱的黑影。
苏清鸢整个人蜷缩在冰凉的草堆里,身后粗糙的稻草梗密密麻麻硌着脊背,尖锐的草屑钻进粗布衣领,磨得脖颈皮肤又涩又刺,一阵阵发疼。喉咙干涩得像是冒了烟,口腔里久久萦绕着一层浓重的铁锈腥气,是方才强忍咳意压下去的余味。
她不是真正的苏清鸢。
她是沈砚。
是那个常年熬夜赶稿、最终猝死在凌晨三点电脑前的男频网文作者。
“……我靠。”
沙哑的低喃卡在喉咙里,气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五指死死抠进身下蓬松又粗糙的干草里,指尖嵌进草梗的缝隙,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荒诞。
怎么一睁眼,就穿成了这么一副破烂不堪的模样。
这具身体堪堪十四岁,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单薄得撑不起身上的粗布衣衫。四肢经脉里紊乱的灵息肆意冲撞游走,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像是无数生锈的细针,在血肉经脉里反复穿刺、拉扯,无一处安生。
她稍稍抬起手臂试图活动筋骨,骤然翻涌的剧痛直冲头顶,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黑濛濛的虚影,生理性的眩晕死死裹住神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粗暴蛮横,直直踹破旧院木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满院尘土扬起。
“一个个都死绝了?!”
尖利刻薄的女声撕破清晨的寂静,穿透力极强,穿透薄薄的土墙砸进屋内,“日头都晒到头顶了还敢瘫着不起!今日全员灵圃除杂,谁敢偷懒耍滑,直接鞭子抽烂你们的皮!”
是张嬷嬷。
人还未露面,那股刻进骨子里的势利刻薄、凶狠蛮横,就已经扑面而来。
草堆上的苏清鸢分毫未动。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盘旋,断断续续,压根捋不顺畅。方才濒死睁眼的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一段文字——不是虚无的预感,不是晕眩产生的幻觉,是她亲手敲出来、存过档、又犹豫着删除过的原稿字句。
十五日后,东澜峰主遴选炉鼎,杂役苏清鸢灵根驳杂、无依无靠、身份卑微可弃,被选中抽干全身灵根灵力致死,尸身随意丢弃荒山,无人问津。
灰扑扑的字迹浮现在意识深处,带着文档编辑页特有的标红批注,刺眼又冰冷。
【此处可删,无剧情影响。】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剧本里一个可有可无、随时能被抹去的炮灰。
是她自己笔下,一句轻飘飘的“可删无用”。
“操。”
苏清鸢闭紧双眼,胸腔闷堵得发慌,一股无力的荒谬感死死攥住心脏。
我熬秃了头、熬到猝死写出来的书,到头来,要亲手收走我的命?
屋外渐渐响起喧闹的说笑声,几个外门弟子结伴路过灵圃,脚步声懒散随意,伴着嬉笑打闹。有人抬脚肆意碾过圃中嫩苗,清脆的茎叶断裂声轻飘飘响起,无人在意。
“听说东澜峰的炉鼎又要换新的了?上个月那个,撑了不到半月就灵力枯竭死透了。”
“这有什么稀奇?合欢宗选炉鼎,本就专挑这种无背景、命数薄的底层杂役,短命好用、用完即弃,省得后续麻烦。”
“嘿嘿,要是能混上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哪怕只是近身伺候,也比做杂役强上万倍啊。”
肆意的哄笑顺着风飘进破屋,轻飘飘的,却字字淬凉。
苏清鸢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的刺痛堪堪拽住她恍惚的神智。
她太清楚这些桥段了。
写文的那些日夜,炮灰牺牲、路人惨死、底层工具人草草落幕,都是最常规的剧情铺垫。为了主线推进,为了大佬铺垫,这些无名小人物的生死,从来无人过问。
彼时她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字句,指尖利落,心态平淡,连一丝犹豫、半点动容都没有。
她只当是一串文字、一段剧情。
直到此刻,报应落到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向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缕稀薄天光,忽的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得像自语,裹着无尽的寒凉与自嘲:“原来书里的人命,从来不是人命,只是一串冰冷的字。”
念头刚落,眼前视野骤然扭曲变幻。
屋外的天光、风声、人影尽数蒙上一层虚幻的薄纱。
视野里每一个活人的身后,都缓缓浮起一缕灰黑色的气运絮痕,边缘焦灼残缺,像被烈火燎过的废纸,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方才叫嚣的张嬷嬷,气运絮痕上裂纹纵横,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三年后,贪墨私库财物,事发病死牢中。
远处说笑路过的外门弟子,气运轻薄如水上浮萍,命数早已注定:半年后斗法失利,修为尽废,贬为底层杂役,劳碌终生。
众生皆有定数,字字钉死宿命。
最后,视线落回自己身上。
独属于她的那道气运絮痕漆黑暗沉,四个黑底白字,如同烙死的终审判决,狠狠钉在眼底——
【十五日后,灵竭身亡。】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
不是皮肉外伤的疼,是神魂被拉扯、被镌刻的窒息痛感。苏清鸢猛地俯身抱紧胸口,层层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粗布衣衫,后背黏腻冰凉,贴着草堆冷得彻骨。
这痛感不似刀割斧劈,反倒像是有人握着冰冷笔尖,生生在她的神魂心上反复刻字,墨迹滚烫,血色翻涌,字与血死死纠缠着向外渗透。
“是轨迹干涉……反噬?”
她急促喘息,胸腔起伏剧烈,破碎的念头杂乱地冒出来,断断续续,压根不成逻辑。
一瞬间,她彻底通透了。
这不是系统绑定,不是天降机缘,更不是所谓的重生福利。
是债。
是她从前落笔潦草、轻贱众生、随意删改人命,攒下的、数不清的写作业债。
她写过的每一场惨死、每一次废弃、每一句【此处略过】【无关剧情可删】,时至今日,都要由她亲身一一偿还。
苏清鸢顺着冰冷土墙缓缓下滑,双腿蜷起,死死抱紧膝盖。穿堂冷风依旧刮个不停,油灯焰苗摇曳不定,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她苍白死寂的脸上,半明半暗,藏尽晦暗。
曾经握着键盘的她,一度幼稚以为,笔下世界由她主宰,她便是此方天地的无形神明。
可如今跌落书中才懂,她从来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一个赶稿赶疯了的普通码字工。
落笔潦草,敷衍众生,就连死后穿越,都要亲自跳进自己写的烂剧本里,填完所有潦草留下的坑。
“所以所谓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她嗓音干涩,低低呢喃,语气带着一丝荒诞的冷讽,“是自动排版的程序?还是……定时清空废料的回收站?”
空荡荡的破屋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呼啸,无声裹挟着她的绝望。
她也不需要答案。
现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现在的她,是这本书里最底层、最不起眼、连完整姓名和剧情线都不配拥有的杂役废人。
经脉破损紊乱,灵力溃散殆尽,一无所有,无依无靠。
短短十五天,便是她既定的死期。
可她的脑海里,装着整本原著的所有剧情,无数废稿、删减片段、隐藏伏笔、无人知晓的结局。
装着所有人的命运,也装着她自己的死刑。
屋外,张嬷嬷的怒骂声依旧不休,一遍遍地砸进来,暴戾又刺耳:“还敢偷懒不动!今日谁敢拖沓,晚饭直接取消!一群懒人,连蛆虫都比你们勤快!”
苏清鸢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骨瘦如柴的指尖,眼底情绪沉得不见底。
方才那一眼窥见命运的瞬间,神魂灼痛刺骨,却也让她抓住了宿命的裂缝。
她不是只能乖乖等死。
这片世界的笔墨,曾经由她执掌。
哪怕如今笔落人手、墨尽将枯,哪怕跌落尘埃、身如蝼蚁,她也清清楚楚知道——
属于她的那一页死刑剧本,写在哪一行、哪一处。
风渐渐停歇,飘摇的油灯焰苗终于稳稳定住,暖黄微光映着她低垂沉寂的眼眸。
她依旧缩在破屋最阴暗的角落,低眉顺眼,姿态卑微,和所有麻木顺从、苟且偷生的杂役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异常。
只有心底的念头彻底清明。
这世间的生死祸福,从来不由天道天命。
只由笔墨定论。
而她,曾是那个执笔之人。
苏清鸢缓缓阖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
窗外朝阳冲破山脊,浅金色天光斜斜落进破败小屋,堪堪铺在她脚边一寸之地。
她端坐未动,只轻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却藏着覆尽余生的执拗:
“原来世人半生浮沉、一生荣辱,从来不由己,只凭笔墨定生死。”
话音落地的刹那,远处灵圃之中,那株方才被弟子一脚踩断茎叶的药草,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深埋泥土下的纤细根须,缓缓扭转方向,朝着日出的东方,悄悄探了过去,似在追寻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细微至极的异动,隐在风声晨光里,无人察觉。
苏清鸢一无所觉。
她只清楚感受到,方才神魂刻字的刺骨刺痛,正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再次隐隐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