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点余震，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面后正在缓慢扩散的同心圆。老陈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李秀敏一眼，她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侧影上，手指攥着椅背的边缘，像是那声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中脱离出来。
老陈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打开门，小刘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那种他已经习惯了的、放松的、准备好开始一场对话的笑容。“陈哥，我来换班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扫了一眼值班室内部。他的视线在李秀敏身上停了一下，大约不到一秒钟。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转回老陈的方向，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随意的瞥视。但老陈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小刘的眼睛在看见李秀敏的那一刻，从放松变成了一种更警觉的状态，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老陈侧身走出了值班室，顺手把门带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他转向李秀敏的方向，声音不高：“你先回去。晚点我联系你。”李秀敏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看小刘，只是在经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他的视线。老陈看到小刘的目光在她经过时稍稍偏移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然后在楼梯拐角的方向消失了。
老陈转身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他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小刘蹲在他的桌子旁边，桌斗已经被拉开了，他的右手停在里面，像是正在取出什么东西又停在了那里。值班室里有一瞬间没有任何声音。然后老陈向前走了两步，在门自动合上之前，它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空气推动着落回原位的声音。小刘的手指在桌斗里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缓缓收拢，从里面抽了出来，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拿着，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刚刚被放在桌面上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静止。
老陈走到桌前，低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微信对话框打开着，收件人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老板”。老陈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周明让你拍的？”他问。小刘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像是正在尝试发出声音却卡在了某个位置。老陈转过身，把手伸向身后，把值班室的门完全推上了。门锁啮合时发出了一声平稳的短响。
“你来了三个月，”他说，“翻了三次我的东西，拍了两次照。你以为我不知道？”小刘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墙上，身体的重心微微后倾，像是一个正在从现场撤出但又找不到出口的人。他的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没有达到紊乱的程度。
老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周明是我朋友，”他说，“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不是周明。你跟谁在汇报？”值班室里的灯光在小刘的额角上照出了一层极浅的细汗，像是皮肤正在快速散热，但还没有到形成明显水珠的程度。他向后靠在墙上，像一个正在被问题本身推压的人。那两扇门都已经关上了，值班室的门和桌斗的门，两个出口都已经闭合，只剩下一个问题还在他面前亮着——“你跟谁在汇报？”
小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寻找词语的人正在从喉咙深处打捞它们。那一声敲门像是另一块石子，正在那几层已经出现的同心圆旁边落下，准备开始扩散它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