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的灯光在小刘的额角上照出了一层极浅的细汗。那些汗珠还没有汇聚成可以滴落的水滴，但在灯管的下方，它们确实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正在慢慢增厚的湿润光泽。老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身体挡在桌子和门口之间，小刘的后背贴着墙壁，像一个正在被测量的物体。他的下巴上有一滴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了下来，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他在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也在给自己留出一段组织语言的时间。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音量调到一个不会引起更多注意的位置：“是周明让我来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老陈是否还在听着。老陈没有打断他。“他说你是个关键的人，让我进来帮你忙。”小刘把这句话说完了，老陈没有立刻回应，他让那句话在自己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帮我忙就是翻我东西？”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事实的人。
小刘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音量从正常状态继续往下调：“周明说他暂时不能露面，让我盯着有没有人在害你……但是后来有个人加了我微信。”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老陈看着小刘的眼睛，然后问了下一句：“什么样的微信？”小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他的回答在喉咙里润了一遍再放出来：“他说他也是周明的人，让我把看到的东西拍给他。我以为他是帮忙的……”他的语气在尾端微微下沉，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意识到它的可信度在下降。
老陈没有移开目光。“他叫什么？”他问。小刘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握着某个看不见的支撑物。“他没说全名，就说他姓刘。”
老陈的呼吸在那一刻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改变——他站直了身体。姓刘。帽子男全名叫刘强，周明在之前的谈话中提过这个名字。在小刘说出那个字的一瞬间，老陈脑子里那些曾经散落的信息开始重新排列——快递员倒下的楼道里穿着灰色拖鞋的那个人，快递柜旁边那个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302墙上那张标着红点的地图，那双磨偏了左脚外侧的灰色拖鞋，那个站在路灯下面数着“302……302……”的身形。他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刘强。老陈重新看向小刘的方向，目光没有移开。“你被两个人用了，”他说，“周明用你盯着我，姓刘的用你偷我的东西。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他看着小刘，把剩下的时间空出来，留给他回答。小刘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路？”老陈说：“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小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句话还没有在他脑子里形成完整的形状。他在犹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被一种他已经察觉到、但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引力拉着微微向前倾斜。老陈的目光与小刘的目光交汇了几秒钟。然后小刘的脖子很轻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方向是向下的——他点了一下头，像是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地面上那条可以通行的路。然后他抬起了眼睛。老陈把那部放在桌面的手机拿了起来，屏幕还亮着，那个微信对话框还保持着打开的状态，收件人的备注栏里依然写着“老板”。他把手机递给小刘。
“给‘老板’发一条消息，”他说，“保安在查天台女人，快被发现了。”小刘接过手机，他的手指在碰到手机外壳时微微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然后开始打字，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老陈看着他打完那行字，确认发送。屏幕上弹出了“已发送”的提示。他带着那部手机，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消化含义的事。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暗了下去。值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电流的声音，和窗外即将亮起来的天色正在缓慢渗入窗帘缝隙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