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陈把小刘叫到门口，让他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楼道入口的方向，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现在。”他没有在消息里写原因，周明也没有回复。
周明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帽子已经摘掉了，头发因为长期压着帽檐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看见李秀敏坐在桌子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看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走过去触碰的人。李秀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开始往下淌。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两行液体沿着她脸上的弧线滑落，没有抬起手去擦拭。
周明走过去。他停在李秀敏的椅子前面，停顿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她。老陈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把目光移向了墙面。那段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然后周明直起身，把椅子拉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双手放在桌面上，声音带着一种重新调整过频率的平稳：“正事要紧。”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老陈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正在把自己从当前的环境中有意识地抽离出来，以便进入另一个空间。他需要把所有已经找到的信息按时间顺序排列，在他脑中形成一个完整的线性结构。他用的是修音师的思维方法，先把时间轴展开，然后把每一个事件像音符一样放在它所属的位置上。快递员事件发生的那一天，他先看见快递员进楼的时间点，然后是楼梯间的画面，门缝里闪过的那只灰色拖鞋。他看见那个带着帽子的身形出现在快递柜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日子，那行写在报修单备注栏里的字，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他看见402那架钢琴上的中央C键被按下去的痕迹，那个三年前在医院门口戴着口罩打电话的人，还有那行写在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推进，像放电影一样匀速播放。每一段画面都被他放了进去，就像拼图正在一块接一块地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老陈面前铺开的那张白纸上开始画。他先从时间轴上开始，然后在这个轴的上方和下方标注出对应的地点和人物，然后在关键节点之间画上箭头——五年前的快递员事件，箭头指向周明；周明，箭头指向“那批货”；“那批货”，箭头指向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名字；那些名字，在周明“搬走”的前后，被指向了另外两个名字。他画了大约三十分钟。他在过程中几乎没有停下来思考或回忆，像是正在从一份已经完整排列好的档案中转录，只是把它从脑中转移到纸上。
他画完之后，把纸推到了桌子的中央。纸上布满了箭头、圆圈、方框和日期标注，一些线条之间用虚线连接着，像是在标记尚未完全确认的关系。周明低头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沿着那些线条重新走一遍他自己用五年时间才拼凑起来的路。看完之后他把纸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某个节点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比我查了五年的还全。”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不会再有疑问的事实。
老陈看着那张纸，“证据齐了，”他说，“该报警了。”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张纸，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报警之前，”他说，“还有一件事要确认。”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下，李秀敏也跟着站起来，没有问要去哪里。周明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天亮之前回来。”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了。李秀敏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没有迟疑。值班室的门在两个人离开之后缓缓合上，老陈坐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面前那面被灯光照亮的墙壁。小刘还在走廊拐角处站着，他站在那个位置，像是已经完全吸收了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老陈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桌上那盏灯，像是一个刚刚确认完名单的人正在等集合的时间。天还没亮，但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