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巡逻到五号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其实不需要走这条路线——日常巡逻的路线有好几条,五号楼不是必经的。但他今天选了这条路,走到这里的时候,他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像是一个正在用较低功率滑行一段轨道的人。阳光从楼之间的空隙斜射过来,在走廊入口处形成了一块三角形的光斑。他走过了那块光斑,然后放慢了脚步。
老人门口的那盆白花还在。他看到了它,比他上一次看到的时候稍微大了一些。那盆花放在门口,花盆是白色的陶盆,盆口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里面的白色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有几朵已经谢了,但在谢了的花旁边,又长出了几朵新的。他还看到了别的。旁边多了两盆新的花,放在同一个地垫的边缘,一盆是黄色的,另一盆是紫色的,都是矮矮的小花,花盆比原来那盆更小,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尺寸。它们被放在一个稳定的位置,不会被人走路时踢到,也不会被风吹倒。
老陈正要走。他的脚步已经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已经足够让他确认那三盆花都还在,长得不错。然后他身后的那扇门开了。老人走了出来。老陈没有动。他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身体贴着墙,距离门口大约四五步。他看着老人端着一个小水壶走出来,穿着跟以前一样的旧毛衣,领口微微歪着,但整齐。他在门口蹲下来,把水壶倾斜,让水沿着盆口的边缘慢慢渗入土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与植物相处的人。
老人开始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对着花说的,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秀兰啊,那个保安今天又给我带了包子……”老陈站在墙后面,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走廊里没有人,没有风,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老人那句话落进老陈的耳朵里时正在被自己重新辨认。不是“那个保安来过”,不是“保安给我带了包子”,是“今天又给我带了包子”。那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老人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浇水。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在做完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不需要再进行额外的调整或检查。
浇完水之后,他站了起来,拿着水壶,正准备转身回屋。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地垫上的东西——一个塑料袋,白色半透明的,袋口扎着,放在地垫的边缘,刚好在他蹲下来浇水时视线覆盖不到的位置,但站起来之后就落入了视野中。老人弯腰把它拾了起来。他打开袋口看了看,是包子。还热着,塑料袋内侧有一层凝结的水汽。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没有进门,没有关门,也没有再开口说任何话。他的表情像是正在完成一个他已经默认的流程,只是这一次没有看到送它来的人。
老陈已经走下了楼梯。他在老人站起来之前就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放得很轻,但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被用力过度。他脚步没停,但他嘴角的弧线在那一声笑落进他耳朵之后,微微向上动了一下。他继续走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了单元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他走进了那片光线里,五号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但他知道那三盆花还会在明天的阳光里被端端正正地放着,而他明天可能还会再路过一次,口袋里还会装着包子。他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扇门,只是知道它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