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老陈正在整理桌面上那几段已经被归档过的回放记录,听见铃声时他伸手拿起了话筒。“陈师傅,”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他认得,是派出所那位年轻民警,“刘强的口供拿到了。”他的语气比老陈预想的要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完毕的事,“全部对上了。快递员那件事是他指使人做的,周明妻子的药也是他安排换的。证据链完整,正式批捕。”老陈握住了话筒,“他自己承认的?”他问。电话那头的民警说:“录音笔里的证据放给他听了之后他就认了。”老陈没有说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对着话筒说:“好。”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话机座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完成了重量传递的物件,放回一个不会再需要它被重新提起的位置。
他坐回椅子上。电话已经挂断,桌面上那台话机安静地待在那里,那通电话的内容已经落尽。他伸手,开始关闭那些屏幕。第一块,三号楼门口的监控画面在灰白色的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黑色。第二块,五号楼电梯的实时画面也跟着消失,缩成了一条细线,然后熄灭了。第三块,第七块,车棚方向的画面暗了下去。他的动作不重不快,像是在完成一场他已经提前设计好节奏的流程,隔着适当的间隔,让每一块屏都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熄灭时间。他关到第八块的时候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快递柜正在傍晚的光线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关掉了。第九块屏——大门口的监控画面——他的手在开关上方停住了。
屏幕里,有一个人站在大门内侧。他背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站在那里,没有拉门,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傍晚的光线从他的前方斜落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深色的影子。老陈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件深蓝色外套,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肩线。它像是一个刚刚抵达的轮廓,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与周围的景色融合。他就那样站在画面中央,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个信号的人。
老陈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没有移开。他的手从开关上方收了回来,没有按下去。他让那块屏继续亮着,让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继续停留在画面中。屏幕上的时间在缓慢地流逝,从傍晚走向黄昏,又向更深的灰色移动。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身,没有离开,没有做出任何变化。在值班室中,其余的屏幕都已经暗了下去,只有第九块屏还亮着,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黑色的包围之中。周明穿着那件外套,站在大门口,像一幅刚刚被放置好的画作,等待它的观看者来到。
老陈在那片光线下,开口说:“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知道收信人地址的人正在把一封信投入邮箱。他站起来,朝值班室的门走去。第九块屏幕还在亮着,灰白色的光在傍晚的余晖中显得清晰而稳定。屏幕上的那个背影,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老陈走向门口的动作在黄昏的光线下持续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均匀地回响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靠近,像是一个已经结束的篇章,正在翻向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