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阳光从值班室的窗户照了进来。窗帘半拉着,光线从布料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清晰的矩形光带,它的边缘在地砖的接缝处微微弯曲。老陈坐在椅子上,面前十二块屏幕亮着,灰白色的光从墙面上均匀地铺下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层平稳的亮度。他没有看那些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像是正在想着一件他还没有完全决定好要不要做的事。纸条还在他的口袋里,今天早上他已经走出值班室,走过花坛,走到楼梯口,然后停住了,又折了回来。那件事还可以再等一会儿。今天他想要做点别的。他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第一块屏幕的画面切换了。从车棚的实时画面变成了一片阳光下的花园,小区中心花园。大门口的角度,能看到整片草坪的轮廓,边缘的小径、石凳、还有花坛里被光照亮的边缘。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色的外套,正在晒太阳。他继续操作。第二块屏幕也切换了。花园的另一个角度,长椅的方向,一对年轻人正坐在上面聊天。他们的姿势是放松的,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向彼此倾斜。第三块屏幕也随着切换,树荫下方,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正在慢慢走,步伐均匀,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这个速度的人。他一块接一块地切换,把剩下的屏幕逐一调整到同一个地方——小区中心花园。从不同的角度看去,每一块屏幕都呈现着这个花园不同的部分。有的能看到草坪中央的喷泉,有的能看到小径拐弯处的灌木丛,有的能看到长椅背后的花坛,有的能捕捉到花坛边缘的台阶和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同一个花园,在不同的画面中被切成了不同的切片。但它们是相互关联的——它们显示的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侧面,在同一个时间中运行着。阳光正好。花园里的光线是一种均匀的、被过滤过的暖白色。草坪上有人在走,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站在花坛旁边打电话,有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有狗在追自己的尾巴。它们分布在十二块屏幕中,各自运行着。
小刘凑过来。“陈哥你干啥呢?十二块屏放同一个地方?”老陈没有转头。“你看每一块一样吗?”小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屏幕,目光从第一块移动到第五块,又从第五块跳到第十块,然后他的视线在最后一块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不一样。”他最后说。老陈没有解释。他让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一起看着那些屏幕。那十二块屏幕中,每一块都在播放着花园不同位置的实时画面,草坪、长椅、树荫、花坛、小径、台阶——它们像是一个被分解开的整体,正在通过十二个不同的视角被重新组合起来。“十二块屏幕,十二个角度。每一块后面都是一个活人。”他伸手,把最后一块屏幕的画面切换了。不是花园的另一个角度,而是值班室内部监控的实时画面。屏幕上出现的是他自己和小刘并排坐着的背影,两个人正看着前方那十二块亮着的花园画面。他们的椅子靠得很近,肩膀在画面中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像是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的两个人。老陈对着屏幕说:“每一块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他停顿了一下,“咱们也是其中一块。”小刘没有说话。但他的椅子在地面上挪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膝盖轻轻推了一下,朝着老陈的方向移动了大约半寸。老陈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动作。他只是继续坐着,让那十二块屏幕在他面前亮着。
花园的画面正在缓缓推进,草坪上有人在走,长椅上有人在坐,树荫下有人在推着婴儿车,花坛边有人在低头看花。阳光从画面边缘斜射进来,在草地上形成了清晰的光影边界。值班室里的光在午后的深度中逐渐加深,那十二块屏幕像十二扇被打开在同一个方向的窗户,它们之间没有隔墙,只是在共享着同一片天空的亮度。那些屏幕后面的画面正在持续运行着,像是十二条平行的时间线正在并排流动。它们不会交汇,也不需要交汇——它们各自的存在已经是完整的了。那面墙、那些屏幕、那个被分成十二份的花园,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无需注解的集体肖像。老陈的椅子轻微后倾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重心。小刘的椅子则始终保持着刚刚移近的间距,没有退回去,没有进一步靠近,就停在了那里。他们坐在原处,坐在那十二扇敞开的窗前面,坐在花园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