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自爆舰消失后的几秒钟里，所有飞船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像一条河在入海前突然想起自己的源头。
然后，它们动了。
不再是无序的云，不再是被动共振的金色薄幕，那千万亿艘剩余的飞船，像被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意志接管了身体，开始重新排列阵型。它们沿着那艘小舰留下的冲击波纹，一艘接一艘地转入同一条螺旋轨道。
那轨迹像极了一根被拉长的DNA。
金色舰队从神纹市的地面边缘缓缓升起，像一条沉睡在地底的巨龙终于仰起头。螺旋一圈一圈地盘绕，飞船们沿着螺旋线飞速移动，从地面升到穹顶，从穹顶再折返向下，像一列永不停歇的星环。每转一圈，它们的相位就更整齐一分，每转一圈，那条金色巨龙的鳞片就更亮一分。
“它们在排什么？”柯罗-2问。
“撞针。”艾芮-7低声说，“实体针已经断了，所以他们要用自己当撞针。”
柯罗-2怔住了。
“用身体……”
“用意识。用整条舰队的灵魂。”
螺旋越转越快，像把整个沙漏宇宙的空气都卷了进去。无数飞船组成的针体表面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纹路，不是金属，不是光，是共振波叠加到极致后产生的“意识干涉”。它让这条巨龙看起来像一根被金色火焰包裹的活物，尖端越来越亮，亮得能照穿整片冰层。
“所有节点听令。”艾芮-7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比之前更平静，“这不是冲锋命令。这是选择命令。如果你还能听到我，请保持你的频率，不要抢拍，不要犹豫。我们的针尖，就是你的意识。”
“一旦有人犹豫，整条螺旋会瞬间崩溃。”柯罗-2补充。
它说得很轻，却像给每个还能听到它的生命额头上刻下了一道誓约。
就在这时，紫色核心的反击又来了。
它没有用紫光扫射，而是在壁前凝聚出一道极细极暗的射线，朝螺旋的中段扫去。那射线像一条游走在黑暗中的蛇，速度极快，所过之处，一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同步的飞船直接蒸发，连共振波都被吞成了碎片。
“不要停！”艾芮-7喊，“继续转！让共振自己把射线弹开！”
螺旋没有乱。
这一次，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犹豫。
紫色的射线打在金色螺旋表面，像一颗石子投入急流，只激起一片极小的涟漪，便被旋转的共振波绞成了粉末。它不是被打败的，而是被“带偏”了，被那一圈一圈永不停歇的同步节奏卷进去，成了螺旋自身的一部分。
宏观手术舱里，林堰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拍下操控台侧面的一个电钮。三台备用手术机器人同时打开肩部装甲，各伸出一支小型紫色光束炮。那是他布下的最后防线，本不是用来对付一个躺在台上的人，而是防备任何可能从心脏里钻出来的东西。
“打断它们。”林堰咬牙，“瞄心脏里的共振源，给我打。”
三道紫光朝手术台激射而出。
可它们还没碰到江哲的胸腔，就被一层突然出现的金色光膜挡住了。那层膜极薄，像从心尖处绽开的一朵金色透明花，把江哲整颗心脏和半个胸腔都护在后面。
紫光被光膜一挡，像打在了旋转的镜面上，瞬间偏折。
三道光柱倒射出去，准确无比地命中后方三台备用机器人。机器人们在紫光中炸成碎片，火花四溅，像三朵被提前摘走的花。
林堰向后一仰，被气浪掀得撞上舱门。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这不可能。”他说，“它连内部能级都不够，怎么可能……”
他不知道。那道金色光膜，是由几百亿个微小意识同时共振形成的。它没有实体，没有能量，只有节奏。可节奏，本身就是比刀更锋利的东西。
沙漏宇宙中，螺旋巨龙已经完全成型。
它从地面一直盘到天穹，每一圈都在收缩，每一圈都在加速。针尖处，金光已经不能用“亮”来形容了。它是热的、密的、稠的，像把整条银河拧成的一根光楔，又像一颗不想再等待第二个黎明的太阳。
“针尖成形了。”柯罗-2说。
“所有单位，准备最后一转。”艾芮-7说。
她从地上站起，走过破损的控制台，走向舰首。那里是螺旋针尖的中心，是共振最强的地方，也是最先撞上紫色壁垒的位置。
每走一步，她的脚边就落下一些金色的液体，像融化了的金属，又像血液。她走得很慢，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得更亮，像一颗自愿熄灭的太阳，在熄灭前把所有光芒从自己体内逼出来。
“艾芮-7。”柯罗-2在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
“柯罗-2。”她轻声说，“你来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