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心跳来得毫无征兆。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抽动,而是一记真正的、完整的、像将整个世界重新推回轨道般的搏动。
“咚——”
那声音从江哲胸腔里响起,却像从大地深处传上来。手术舱内全部强化玻璃同时出现裂纹,几扇观察窗在声浪中直接崩碎,像被一枚无形的巨锤从内部击中。整片玻璃碎屑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第二次心跳的气浪重新卷起,如一场逆飞的雪。
整座地下实验室像被神握住抖了一下。
“不可能!”有研究员在远处喊。
但没有人能听见他。所有声音都被心跳淹没了。那是一颗心脏在停跳太久之后,第一次燃烧。
沙漏宇宙中,新太阳刚刚升起,便迎来了这记心跳。
它像一段被真空阻隔了百年的叩门声,终于抵达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金色光热沿着江哲的血管壁向四面八方狂奔,像数千条被点燃的冰河。冻结的行星在光热中震颤,像无数口沉在海底百年的钟,忽然同时被人敲响。
“咚——”
第二片光爆发开来。那些还埋在冰层中的文明舰群,像从一口口活棺材中挣脱而出的士兵,成群结队地飞出极地,飞入天空,飞向那颗新太阳。它们没有燃料,没有目的,只是必须出去。所有飞船的表面都在剥落,像在褪去一层陈旧的死亡。
神纹市重新出现在宇宙中。可它不再只是那座城了。所有塔尖都在发光,像被重新点燃的烛。
“城市活过来了。”
柯罗-2的声音从旗舰残骸里传来。它的图像接收器里,冰原已经不再是冰原,而是一张正在被金光一寸一寸抹去的白纸。水在流,天在亮,星球在重新转动。
它的声音在发抖,像见了新的创世纪。
“可江哲的心在爆掉……艾芮,听得到吗?现在这心跳太强了!”
宏观手术舱内,江哲的胸骨正在从内向外被撑起。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出来,胸骨正中原本已被切开的缝合口被硬生生顶开,蓝色血液从缝隙中喷出。江哲整个人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手术台束缚带一根接一根断裂,报警器已完全失效。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不,是两个宇宙的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跳动。
心尖处的金色光几乎把整个胸腔都照成了透明,像一颗正在膨胀的太阳。可他的血管和心包,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节奏。蓝色血液从口鼻中溢出,心包表面出现细小的撕裂。如果这心跳再持续几秒,整个心脏就会像过压的玻璃罐一样炸成碎片。
“慢下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金光中飘出来。
艾芮-7的声音。
“江哲,你必须自己让它慢下来。”
“他听不到。”柯罗-2急道,“他还没醒,他的意识还在……”
“他听得到。”艾芮-7打断它,“如果听不到,刚才第一下心跳就不会发生。”
“那是共振引发的。”
“不。是他在梦里感觉到了我们。”
柯罗-2怔住了。
它看向那座重新活过来的神纹市,又看向那颗正在江哲心尖上疯狂燃烧的新太阳。太阳的光已经渐渐开始颤动,像一颗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所有金色星尘都在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剧烈抖动,像无数将要散架的琴弦。
“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新太阳会跟着心脏一起爆。”柯罗-2说。
“引导我。”艾芮-7说。
“什么?”
“把我的频率做成一条减速带。我还没散,还能当引导。让所有剩余单位把频率交给我,从心跳外侧包住它。不是阻止它跳,是让它别跳得那么快。”
柯罗-2飞快操作,一边大喊:“所有单位!把意识频率同时指向艾芮-7!不要同步,要慢半拍!用她的节奏包住心跳!拍对拍,一先一后!”
金色星尘重新飘了起来。
它们已经几乎没有完整飞船了,只剩无数微小的意识光点。可当它们同时朝艾芮-7汇聚过去时,还是形成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膜,像一只从新太阳内部伸出、轻轻护住太阳的手。
然后,新太阳的光焰收敛了一丝。
心跳,也从狂野中,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