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醒了。
不是缓缓睁开眼睛,不是从梦中抽身。他是被那阵金蓝色的光从脏腑深处硬生生顶起来的。上半身猛地离开手术台,像一具被巨力折断的雕塑重新获得了脊椎。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那是蓝色的,却混着一点点金色,像把一片星空捣碎后灌进了他的肺。他大口吸气,喉咙里发出像是窒息太久的人突然被按进空气里的声音。
“别起……”助理在后面喊。
可江哲已经坐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半睁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谁。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轮太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每一次搏动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撑碎。
手术台周围的仪器已全部失灵。天花板的灯时明时灭,墙壁在不停剥落灰尘,整座地下实验室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被点燃了。
“咚——”
心跳又来了。
江哲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重新倒回台上。
而在沙漏宇宙里,那些刚刚还围绕在新太阳周围的纳米飞船,像突然听见了什么信号,齐齐掉头。
它们没有返航。
它们扑向了心室壁上正不断扩展的裂缝。
那是一条条比星河还要长的伤口,从心室壁深处蔓延到心包外膜,像有无数道金色闪电将心脏表面撕开。新太阳每跳一下,那些裂缝就大一分。不用多久,整个心脏就会像被撑裂的皮囊,从内部炸开。
于是,那些飞船排成了一条又一条古老的工程序列。
没有命令,没有犹豫。它们像百年前最早的工程舰一样沉默,一艘接一艘,驶向裂缝深处,用自己最后的舰体去填。
“它们在补心。”柯罗-2喃喃道。
那些飞船的数量几乎无限。它们从新太阳周围涌来,如一条条发光的长河灌入裂谷。金光与蓝血在心室表面交缠,形成一圈一圈金蓝交织的补片,像一块正在被无数金丝缝合的绸缎。
心室压力没有继续飙升。
但林堰已经不在乎了。
他在废墟中站直了身体。
紫色核心还未完全碎裂,仍嵌在他胸口,像一颗与他共生的毒。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已经变得像覆了一层紫黑色鳞片,按在仅存的一小块控制台屏幕上。
“启动‘归零’。”他说。
屏幕弹出确认界面。他用已经被紫光侵蚀的瞳孔扫了一眼,手指落下。
“归零程序确认。地下实验室将在三百秒后坍塌。所有出口封闭。所有生命信号将不予识别。”
机械音平静地念完最后一句话,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悼词。
“你疯了!”控制台旁有人惊恐地喊。
林堰笑了一下,没抬眼。
“从剖开他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然后,整个实验室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像大地正在深吸最后一口气。紧急红灯在每一条走廊里亮起,合金门一扇一扇落下,像巨兽正在合上牙齿。
江哲从手术台上滚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摔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蓝色血液滴了一路,在红光中闪着诡异的金色。
心室里的新太阳仍在燃烧,每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咚、咚、咚、咚——”
每一击都撞在他胸腔里,像有人用巨鼓在他身体里敲。他的手指已经发紫,血管从颈侧一直暴到太阳穴。脚下一个踉跄,他又一次险些栽倒。
“别跑太快!”柯罗-2的声音通过某种极微弱的通道传来,“你的心脏会撑不住!”
可头顶已经有整块混凝土砸下来了。
江哲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条正在变形的走廊。前方是封闭门,后方的路正在塌陷。他没有任何装备,没有多少意识,只知道不能停。
“咚——”
每一步,都在要他的命。
不逃,也会被活埋。这是一场用自己的心跳换时间的逃亡。
神纹市倒映着地狱般的红光。
艾芮-7已经残破得不成形状,可她的声音还是从城市最高的塔尖上传来,尖利、嘶哑,像用最后一口气在风中撕开一道口子:
“别管我们!跑!快跑!”
江哲像听见了。
他猛然抬头,眼中有一点极淡的金光闪过。
然后,他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