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舒把对裴七娘说过的话,又对崔翰说了一遍。崔翰听完,沉吟了半晌,又问:“你说的那个高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那位高人行踪不定,草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那你那口瓮,现在何处?”
“就在草民家中。”
崔翰想了想,说道:“本官想看看那口瓮,可行?”
“当然可以。”
崔翰带着几个随从,跟着周子舒回了家。他仔细查看了那口瓮,又让人把瓮搬出来,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瓮很沉,瓮壁很厚,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崔翰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只好作罢。临走前,他对周子舒说:“你死而复生,确实是一件奇事。本官会如实上报,至于上头怎么处置,就不是本官能管的了。”
周子舒连连道谢。
可崔翰走后没几天,又出事了。
先是城东的一个老秀才,姓郑,叫郑文渊,七十多岁了,病死在床上。可第二天一早,他家人发现棺材空了,尸体不见了。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到处找,最后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他。
他活了。
跟周子舒一样,他坐在一口黑瓮里,睁开了眼睛。
接着是城西的一个年轻媳妇,难产而死,已经入棺了。可当天夜里,家人听到棺材里有动静,打开一看,她也活了。身边也放着一口黑瓮。
然后是城南的一个铁匠,喝酒醉死的,活了。城北的一个布商,被仇家打死的,活了。短短半个月时间里,洛阳城里接连发生了七八起死而复生的事。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有一口黑瓮。
这些黑瓮,跟周子舒那口一模一样。通体乌黑,半人高,上面刻满了花纹。
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预示着大唐国运昌隆。有人说,这是妖术,是有人在搞鬼。还有人说,这是地府出了乱子,阎王爷把关人的魂魄都放回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洛阳知府姓杜,叫杜如晦,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他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一面下令封锁消息,一面派人去长安向朝廷禀报。同时,他下令把那些死而复生的人全部集中到一处,严加看管,不许他们跟外界接触。
可就在他下令的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跑了。
跑的是那个铁匠,叫张铁柱。他趁着看守不注意,翻墙逃走了。杜如晦大怒,派了全城的衙役去追。可张铁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三天之后,有人在城外的荒山上找到了他。
他已经死了。
死状很惨。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在他身边,又发现了一口黑瓮。
可这口瓮,跟之前那些不一样。这口瓮是碎的,碎成了好几块,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破了。
杜如晦亲自去看了现场。他蹲在张铁柱的尸体前,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查,”他说,“给我查清楚,这些瓮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衙役们全体出动,开始在洛阳城里排查。他们走访了所有的陶器作坊,所有的瓷器店铺,所有的旧货市场。可没有人见过这种瓮,没有人知道这种瓮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瓮,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老道士来到了洛阳知府衙门。
老道士自称清风子,说是从青城山来的。他说他知道那些黑瓮的来历,也知道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是怎么回事。
杜如晦立刻接见了他。
清风子已经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见了杜如晦,开门见山地说:“杜大人,那些黑瓮,是邪物。”
“邪物?”
“对,”清风子说,“这种瓮,叫‘摄魂瓮’,是南疆一种极其邪恶的法器。它的作用,是把将死之人的魂魄困在瓮中,利用瓮中的特殊药力,维持尸身不腐,让魂魄无法离体。表面上看起来,人是活过来了,但实际上,他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傀儡,”清风子说,“他的魂魄被困在瓮里太久,已经跟瓮融为一体了。他以为自己还是人,但实际上,他已经被瓮控制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由瓮来决定。”
杜如晦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张铁柱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想逃跑,”清风子说,“摄魂瓮的控制范围是有限的。一旦离开瓮太远,魂魄就会失去依托,肉身就会迅速枯萎。张铁柱就是例子。”
“那其他人呢?”
“他们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离开瓮的范围,”清风子说,“但时间一长,他们也会慢慢被瓮同化,最终变成瓮的一部分。”
杜如晦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该怎么办?”
清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办法只有一个,把那些瓮全部毁掉。”
“毁掉?”
“对。只要把瓮毁了,被困的魂魄就能解脱,那些人的肉身也会随之消亡。这是唯一的办法。”
杜如晦犹豫了。那些人虽然已经不是真正的人了,但他们毕竟还有肉身,还能说话,还能行动。要是把他们全部杀死,他于心不忍。
“大人,”清风子看出了他的犹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但你要明白,那些人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瓮的傀儡。你让他们多活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的罪。”
杜如晦想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杜如晦派人把那些黑瓮全部集中到了一处,准备统一销毁。可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
“大人!不好了!周子舒……周子舒他……”
“他怎么了?”
“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说……他说谁敢动那口瓮,他就跟谁拼命。”
杜如晦皱了皱眉,带着人赶到了周子舒的住处。
周子舒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他的身后,就是那口黑瓮。
“周子舒,你想干什么?”杜如晦喝道。
“谁也别想动我的瓮!”周子舒嘶吼道,“没有它,我早就死了!它是我的救命恩人!谁动它,我就跟谁拼命!”
“你清醒一点!”杜如晦说,“那瓮是邪物!它不是救你,是在害你!”
“我不信!”周子舒吼道,“我活了!我真真切切地活了!我能走路,能说话,能吃饭,能睡觉!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杜如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周子舒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这个人,确实以为自己活着。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那眼神空洞、呆滞,没有生气,像是一潭死水。
“周子舒,”杜如晦放缓了语气,“你想想,你活了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