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舒愣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你有没有觉得,你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
周子舒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感觉到了。自从“复活”之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有时候连手指都弯不了。他的记忆也越来越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以前喜欢的食物,现在吃着没味道。以前喜欢做的事,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以为是刚复活的缘故,过段时间就好了。可现在听杜如晦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
“我……我……”他的手开始发抖,菜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子舒,”杜如晦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你已经死了。你的魂魄,被困在那口瓮里。只有毁了它,你才能解脱。”
周子舒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跟七娘在一起……”
“你已经死了,”杜如晦说,“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周子舒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裴七娘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扑到周子舒身边,抱住他,对杜如晦喊道:“你们别碰他!他是我丈夫!他活着!他就是活着!”
杜如晦叹了口气:“裴七娘,你应该明白,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周子舒了。”
“我不管!”裴七娘哭着说,“他是我丈夫!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丈夫!”
杜如晦看着这对夫妻,心里五味杂陈。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退下。
“给他们一点时间,”他说,“明天一早,再来处理。”
那天晚上,裴七娘和周子舒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那口黑瓮上,反射出幽幽的光。周子舒看着那口瓮,眼神很复杂。
“七娘,”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活过来?”
裴七娘握紧了他的手:“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周子舒说,“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梦里我躺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四周全是水,又黏又稠,像血一样。我想爬出来,可怎么都爬不出来。我喊你的名字,可你听不见。”
裴七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七娘,我觉得杜大人说得对。我确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我不在乎,”裴七娘说,“就算你是空壳,你也是我的阿郎。”
周子舒摇了摇头:“可我在乎。我不想这样不死不活地活着。我不想变成一个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瓮前,伸手抚摸着瓮身。
“七娘,如果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裴七娘哭着说:“你要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周子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瓮沿,用力一推。
瓮倒了。
它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瓮身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浓烈的药味涌了出来。
周子舒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
他的皮肤开始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他的头发开始变白,一根一根地脱落。他的眼睛开始凹陷,眼窝深深地塌了下去。
“七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倒在了地上。
裴七娘扑上去,抱着他干瘪的身体,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杜如晦带人来了。他看到院子里那口碎裂的瓮,看到周子舒干瘪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把他们安葬了吧,”他说,“让他们入土为安。”
衙役们把周子舒的尸体抬走了。裴七娘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那口碎裂的瓮,眼神空洞。
杜如晦走到她面前,轻声说:“裴七娘,节哀。”
裴七娘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杜大人,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杜如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裴七娘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后来,杜如晦把剩下的那些黑瓮全部销毁了。那些死而复生的人,也相继死去。他们的尸体被安葬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没有立碑。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洛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铜驼巷依旧破旧,裴七娘依旧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给人洗衣缝补度日。只是她再也不对着墙角发呆了,因为她院子里那口瓮,已经碎了。
她把它埋在了院子里,在上面种了一棵桂花树。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花香。她坐在树下,有时候会想起周子舒,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想起他死而复生的时候,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七娘,如果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她不怪他。
她只是很想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