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官道，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声响。
李家准备的赶路马车简陋，车厢里只铺了一层粗麻布，李木怀里紧紧揣着母亲林素昨夜塞给他的布包，指尖隔着布料，能清晰摸到三截冰冷坚硬的黑色骨片。昨日临别，林素攥着他九根残缺的手指，眼眶红得发胀，千叮咛万嘱咐，再三交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骨片示人。
“这三样东西是你父亲早年留下的，能护你命，却也能引杀身之祸，玄天宗天高路远，万事藏拙。”
母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李木掀开马车侧帘，望向道路两侧连绵起伏的深山。官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常年弥漫着化不开的白雾，寻常商队途经此地，都要结伴而行，传闻山中常有山匪劫掠行人。
同行的李家子弟一共有五人，其余四人都是寻常完整命纹的外门候选，一路上都刻意与李木保持距离，时不时低声交头接耳，目光落在他缺了一截的右手食指上，藏不住鄙夷与嫌弃。方才歇脚时，还有人故意将干粮碎屑丢在他脚边，明里暗里嘲讽他是“天弃废物，不配同路赴宗门”。
李木全然没放在心上，自祠堂祭祖那日被判定天弃之相起，这般冷眼与嘲讽，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他所有心神，都放在指尖的三截骨片之上，缺指微微震颤，能隐约感知到骨片内部流转的古老命力，和崖底三眼玄蟒、柴房黑木的气息如出一辙。
驾车的老车夫忽然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怎么回事？”同行一名李家子弟探头呵斥，话音未落，林间骤然飞出三道淬了黑毒的木矛，直直钉入马车前方的泥土，矛身泛着腥臭的乌光。
整片密林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消失无踪，数十道黑影从白雾里缓步走出，人人身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遮面布，腰间统一悬挂着一枚银色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道残缺手指托起命纹的图案——补天指。
李木瞳孔骤然一缩，这纹路，他昨日在命宗分舵考官的衣襟上见过，分毫不差。
“诸位李家小友，不必惊慌。”为首的匪首缓步走出，身形高大魁梧，周身流转的厚重命力扑面而来，压得马车木板微微震颤，“我等只取一人，其余人放下随身财物，便可自行离去，绝不伤及性命。”
四名李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缩在车厢角落，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出声询问：“你、你们要谁？”
匪首浑浊的目光径直穿透车厢，精准锁定李木，沙哑的笑声在林间回荡：“九指的那个小子，跟我们走一趟，万事皆休。若是反抗，今日山道之上，无一人能活着下山。”
其余四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推开车门跳下马车，连随身携带的行囊都顾不上拿，头也不回顺着官道狂奔，转眼便消失在山道拐角，将李木一人留在原地，直面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伏击者。
林间只剩下李木与一众黑衣人对峙，马车孤零零停在白雾之中，老车夫吓得瘫在车辕上，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命宗的人，倒是心急。”李木缓缓走下马车，右手自然垂落，缺指藏在袖中，指尖悄悄催动体内从崖底吸收的玄蟒命力，“选拔大典尚未结束，你们便敢在官道之上动手，就不怕玄天宗追责？”
匪首嗤笑一声，周身黄境层次的威压尽数铺开，周遭草木尽数被命力压得弯折倒地：“玄天宗？在命宗面前不值一提。上头只吩咐，将你活着带回分舵，若是反抗，打断四肢亦可。黄境十层在此，你区区玄境五十层的残缺废物，拿什么和我们抗衡？”
身旁两名黑衣人同时上前，手中长刀裹着淡黑色命力，一左一右朝着李木夹击而来。刀风凌厉，直逼他右手残缺的食指，分明是提前摸清了他的命纹弱点，刻意针对缺位之处下手。
换做寻常玄境修士，面对跨大境界的压制，早已心神失守，可李木早已在杂役院劈柴、崖底求生之中，练就了远超同龄人的定力。他依靠缺指独有的断裂感知，清晰捕捉到两道长刀命力流动的节点，脚下脚步轻盈侧滑，堪堪避开夹击，右手猛地探出，指尖骨刺骤然弹出半寸，精准劈在两名黑衣人长刀的衔接纹路之上。
“咔嚓！”两声脆响同时响起，两把长刀应声从中断裂，黑衣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断刀。
匪首脸色沉了下来，不再轻视眼前的少年，亲自抬手催动全身命力，双拳裹挟厚重黑雾，直扑李木胸口。黄境修士的命力浑厚绵长，每一次挥拳都掀起呼啸狂风，李木接连后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马车木板上，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境界差距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五十层玄境对上十层黄境，如同溪流冲撞江海，单纯硬碰硬，他没有半点胜算。
李木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地面断裂的长刀，脑海中闪过劈柴时顿悟的道理——万物断裂的瞬间，都会释放无主的狂暴命力。他不再刻意运转自身玄蟒命力防御，反而主动松开周身命力屏障，故意卖了一处破绽，引诱匪首全力出拳。
匪首见他露出破绽，眼中精光一闪，倾尽全身黄境命力，一拳狠狠砸向李木心口。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刹那，李木缺指骨刺全力弹出，精准点在对方拳头命力汇聚的核心节点。
“崩！”
匪首体内浑厚的黄境命力瞬间失去束缚，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外泄，他只觉整条手臂经脉撕裂般剧痛，体内命力乱作一团，再也无法调动分毫。李木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侧身绕到匪首身后，骨刺抵住他后颈命纹根基。
“说，是谁派你们来截杀我？”
匪首浑身抽搐，不甘心地嘶吼：“命宗分舵主之令，抓捕所有九指传人，带回天命废墟……”话音未落，他体内紊乱的命力反向反噬自身，口鼻涌出黑血，倒地没了气息。
他腰间的银色补天指令牌滚落地面，口中还吐出一块黑褐色的碎片，正是李木日日劈砍的命陨木。
余下几名黑衣人见首领身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入密林，李木指尖骨刺连点，几道细碎的断裂命力飞射而出，尽数封死他们的命纹，十余名伏击者尽数倒地失去反抗之力。
李木弯腰捡起地上的补天指令牌与命陨木碎片，指尖轻轻摩挲令牌上残缺手指的纹路，心底一片冰凉。
李家祠堂的命纹碑、崖底的三眼玄蟒、柴房的黑木、母亲藏起的骨片、今日山道的伏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从未被他深究的真相。
命宗，一直在暗中搜寻九指之人，他的父亲，当年也是因为九指，才被迫藏身命宗，身陷险境。
怀中的三截黑色骨片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令牌之上同源的古老气息。李木望向玄天宗所在的群山深处，原本奔赴宗门的欣喜尽数消散，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戒备。
他本以为踏入玄天宗，便能寻到安稳修炼的地方，却没想到，命宗的视线，早已牢牢缠上自己，从李家祠堂，到千里山道，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老车夫颤颤巍巍从车辕爬起，不敢多看地上的尸体，小声询问：“小公子，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李木将令牌与碎片收好，擦去指尖沾染的血迹，重新登上马车，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动摇的韧劲：“走，去玄天宗。他们越是拦我，我越要走这条路。”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林间满地狼藉，朝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玄天山门缓缓前行，密林深处，一双藏在白雾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