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千里的玄天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云雾常年缠绕山腰,层层叠叠的古松扎根陡峭山壁,风吹过松枝,响起如同命力流动的低鸣。
马车沿着蜿蜒山道攀爬整整一日,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玄天宗山门之下。
数十道白玉石阶从山脚一路铺至云端山门,石阶两侧分立两尊数十丈高的石雕守山灵兽,兽身密密麻麻刻满规整圆满的命纹,阳光落在纹路之上,流淌出温润莹白的光。山门牌匾悬于高空,“玄天宗”三个苍劲古字蕴含厚重道韵,光是静静望着,便让人胸中生出敬畏。
同路而来的李家子弟早已迫不及待跳下马车,整理衣衫,仰着头满眼憧憬地望着山门,言语间满是向往。
“不愧是三大宗门之首,单单这山门,便比咱们李家祠堂气派百倍!”
“等入了内门,每日都能吸纳山间原生命力,突破境界指日可待。”
几人说笑间,下意识拉开与李木的距离,刻意避开他伸出的右手,生怕触碰到那截残缺的手指,沾染所谓“天弃晦气”。
李木缓步走下马车,怀中紧紧揣着母亲赠予的三截黑色骨片,指尖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骨片内里沉寂的古老力量。他抬眼静静打量眼前的玄天宗,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向往。自九岁祠堂受辱,被判定活不过十岁,他日夜苦修,劈柴炼力,从天命崖底死里逃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此处,为的就是寻一处能安心修炼、不必受人肆意践踏的地方。
可这份憧憬,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击碎。
山门广场上汇聚了来自周边数十个家族的年轻修士,数百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李木身上,目光在他残缺的右手食指来回打转,议论声此起彼伏,毫不遮掩。
“你们看那个少年,右手少了一截手指,是残缺命纹持有者。”
“传闻残缺之人皆是天弃,命纹不全,此生修炼永无大成之日,他怎么也有资格来玄天宗参选?”
“方才听闻他是李家杂役出身,全靠歪门邪道才通过选拔,想来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骗了宗门考官。”
细碎的嘲讽话语钻入耳畔,无数年轻修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刻意抬高音量,生怕他听不见。
一名身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大步上前,上下打量李木,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小子,玄天宗收纳天下天资出众之人,你这般残缺之躯,也好意思踏足山门?不如趁早折返家族,免得入了宗门,惹人笑话。”
这人身边簇拥着几名同伴,纷纷附和哄笑,言语刻薄至极。
“不错,残缺之人连基础命纹共鸣都做不到,留在宗门只会浪费资源。”
“依我看,等会儿入门测试,执事定会直接将他打发去最偏僻的杂役舍,终身不得接触修炼功法。”
李木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缺指根部一阵细微震颤,体内潜藏的断裂命力隐隐躁动。过往数年在李家遭受的冷眼、羞辱、排挤一幕幕涌上心头,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烦闷。但他没有动怒,更没有与这群陌生修士争执。
在天命崖底,断裂三根肋骨濒临死亡时他都未曾崩溃,如今几句讥讽,根本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神。
他只是淡淡抬眼,扫过面前出言嘲讽的青衣弟子,声音平静无波:“天资高低,从来不由手指完整与否定论。日后修行路上,自有分晓。”
青衣弟子被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还想上前继续刁难,山门处两名守门执事缓步走来,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两名执事一身灰布道袍,其中年长那位目光浑浊,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李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腰间悬挂的玉佩悄然萦绕一缕淡黑色雾气,转瞬消散无踪。
“所有参选子弟,排队上前登记身份,等候入门资质核验。残缺命纹者,最后列队。”年长执事高声开口,话语里的偏袒毫不掩饰。
一众子弟应声排队,刻意将李木排挤到队伍末尾,没人愿意与他并肩而立。李木毫不在意,独自站在队伍最后,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山门两侧的巨型石壁。
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上古纹路,纹路首尾相连,勾勒出一根完整手指托举命纹的模样——补天纹,与当日命宗银面具考官胸前徽记、山道截杀劫匪腰间令牌的纹路完全一致。
他心头微微一沉,命宗的势力,早已渗透进玄天宗山门,连守门执事都与之有所勾连。此番踏入宗门,看似寻得修行之地,实则早已踏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
视线不自觉转向远处山道尽头,林木掩映之间,一道银白面具的虚影一闪而逝,对方自李家选拔结束便一路尾随,此刻已然跟着抵达玄天宗山脚,从未放弃追踪。
周遭的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无数道鄙夷、轻视、看热闹的目光死死黏在他残缺的手指上,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个难成大器的废物。
李木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九根手指,缺指根部一寸淡青色骨刃悄然浮现,又迅速收敛于皮肉之下。
旁人嘲笑他残缺,视他为天弃废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截缺失的手指,是世间独一份的天赋,能感知万物断裂释放的命力,能吸收旁人无法驾驭的畸变力量,能打破世间所有以完整命纹为尊的规矩。
今日众人冷眼相待,来日他便站在玄天宗最高处,让所有人看清,所谓天弃,不过是老天狭隘的偏见。
登记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前方传来执事清点身份的声音。李木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迈步跟上队伍,任由周遭讥讽入耳,神色始终沉稳淡然。
玄天宗山门就在眼前……是仙,是魔,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