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杨齐站在自家小院中，看着墙上那张悬赏告示，沉默了许久。

告示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从隔壁王秀才那里借来的毛笔和墨汁。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刚毅——那是战场上磨出来的笔锋，刀砍斧劈一般。

“寻桶启示：有能寻得此桶者，赏金十两。桶身刻有缠枝莲纹，系妇人沐浴所用，乃亡妻遗物。”

十两黄金。

这个数字，是他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凑出来的。

杨齐记得清楚，当年从边塞回来时，朝廷发了三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这些年租房、吃饭、给月儿买衣裳，陆陆续续花去了大半。妻子生病时又借了些外债，还清后只剩下不到十五两。

他花了三天时间，跑遍了长安城里的当铺、钱庄、旧货市场，将妻子留下的一支银簪、一枚铜镜、两件半新的棉袄，还有自己那套穿了十几年的皮甲，统统换成了现银。

最后凑到十两黄金。

当铺的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摇头：“杨军爷，您这是何苦？一个木桶而已，花这么多钱，还不如再买一个新的。”

杨齐没说话，只是将黄金一块一块码在柜台上。

“十两黄金够买一车上好的柏木桶了。”掌柜的还在劝，“您这木桶，看着也就是普通的松木，做工也不精细，当柴烧都没人要。”

“那不是普通的木桶。”杨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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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出去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起初没人相信。一个木桶，赏金十两？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告示上的字迹——那字迹虽然潦草，但落款处盖着的印鉴做不了假。那是骁骑营什长的军中印信，虽然已经退伍，但这份量还在。

“真有人悬赏十两黄金找木桶？”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

“可不是嘛，就贴在城东那个巷子口。我亲眼看见的，白纸黑字，盖着军印。”

“这杨军爷是不是失心疯？十两黄金够买半进院子了，就为了个木桶？”

“听说那木桶是他亡妻的遗物，他女儿日夜啼哭，他这是爱女心切。”

“哼，爱女心切？我看是钱多烧的。当兵当傻了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杨齐其实家财万贯，只是为人低调，这十两黄金不过是九牛一毛。

有人说那木桶里其实藏着宝藏，是当年骁骑营打仗时缴获的宝贝，外面涂了层漆，看起来像木桶，其实是黄金。

还有人说杨齐根本就是个骗子，故意编造故事，想骗人去帮他找东西，到时候人找来了，他再赖账。

各种说法满天飞，但不管怎样，十两黄金的诱惑力是实打实的。

长安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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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骗子上门的时候，杨齐正在院子里劈柴。

敲门声响起，杨齐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獐头鼠目的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见了杨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拱手作揖：“这位可是杨军爷？”

“正是。”杨齐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小人姓孙，名叫孙三。”瘦高个嘿嘿笑着，“听闻军爷在寻一个木桶，特来献宝。”

杨齐眼睛一亮：“你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孙三将包袱往桌上一放，“军爷请过目。”

杨齐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木桶。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木桶。

这个桶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杨齐拿起来翻看了一圈，脸色沉了下去：“这是什么？”

“马桶啊。”孙三理直气壮地说，“军爷您看，这也是桶，也能装东西，您女儿用它洗澡不也一样？”

杨齐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桶轻轻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要找的。”

“军爷，您再仔细看看？”孙三急了，“这桶可是好木料做的，结实耐用，比您那个松木桶强多了。”

“我说了，不是我要找的。”杨齐的声音冷了下来，“请回吧。”

孙三不死心，还要再说什么，却见杨齐已经从门后取出了那把劈柴的斧头，不轻不重地靠在墙边。

孙三的脸色变了变，识趣地收起包袱，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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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骗子是个胖女人，自称是李媒婆。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酒桶，满脸堆笑：“杨军爷，您看我这桶怎么样？正宗的柏木酒桶，是城西醉仙楼用过的，现在虽然不装酒了，但拿来洗澡也是一样的。您闻闻，还有一股酒香呢。”

杨齐接过酒桶，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他仔细看了看桶身，没有任何花纹。

“这不是我的木桶。”

“哎呀，军爷，您就别计较了。”李媒婆拍着大腿，“十两黄金啊，够我吃一辈子的了。您就行行好，就当是您那个桶，把赏金给我得了。”

“这不是我的木桶。”杨齐重复道。

李媒婆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了脸：“杨军爷，您这样就不厚道了。您贴告示说要找木桶，我帮您找了，您又说不要，这不是耍人吗？”

“我的木桶上有缠枝莲纹。”杨齐说。

“花纹有什么要紧？都是桶，都能用。”

“那是我妻子刻上去的。”

李媒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个破花纹，值十两黄金？我看您是有钱没处花。”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瞪了杨齐一眼：“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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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骗子是个老木匠，自称做了四十年木工。

他来的时候，扛着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木板。

“杨军爷，您看好了。”老木匠得意地开始组装，“这是我连夜赶工做的木桶，用的是上好的松木，跟您原来那个一模一样。您看这手艺，这尺寸，这形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崭新的木桶就成型了。

确实很像，桶身打磨得很光滑，甚至连提手的位置都差不多。

杨齐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桶壁太薄了。”他说。

老木匠的笑容一滞。

“我妻子的那个桶，桶壁厚三分，你做的这个，最多两分。”

“差不多嘛……”

“还有，这里。”杨齐指着桶底，“我妻子的桶底用的是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你这个用的是铁钉。”

老木匠的脸色变了。

“最要紧的是，”杨齐站起身，目光如炬，“我妻子的桶上，刻着缠枝莲纹。那是她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个花瓣，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她的温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个桶上什么都没有。”

老木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地将木板收进箱子，扛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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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骗子们络绎不绝。

有人带来了棺材板拼成的木桶，说是“升官发财”的好兆头。

有人带来了纸糊的木桶，说是“轻巧方便，给小孩子洗澡最合适”。

还有人带来了半个葫芦，说“这也是桶，还能当瓢用”。

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杨齐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摇头。

他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但他始终没有发火。

每次有骗子上门，他都认真地听对方说完，仔细地看过那个所谓的“木桶”，然后平静地说一句：“这不是我要找的。”

有人骂他傻，有人笑他疯，有人摇头叹息。

杨齐都不理会。

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等着那个真正的消息。

月儿有时会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问：“爹，他们为什么都拿假桶来骗你？”

杨齐摸摸女儿的头，笑了笑：“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木桶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

“对，就像你娘一样。”杨齐的目光望向远方，“这个世上，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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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局越来越多，但杨齐的名声反而传开了。

人们开始议论，这个退伍老兵是不是真的疯了？

但也有人说，杨齐不是疯，是痴。

一个痴情的男人，为了亡妻遗物，不惜倾家荡产。

这份情意，倒也有几分动人。

议论归议论，骗子们却越来越少了。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个杨军爷虽然看着老实，但眼睛毒得很。任何赝品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那十两黄金的诱惑力虽然大，但造假骗人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识破，轻则挨一顿打，重则送官究治。

于是，骗子们渐渐散了。

长安城恢复了平静。

但杨齐知道，那个偷木桶的人，一定还在暗处。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见过那个木桶的人出现。

等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出现。

因为这个木桶的丢失，也让杨齐彻夜难眠，处于一个军人的直觉，他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这桶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