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初九。春寒料峭,京城的雪还没化尽,东市胡商的那间铺子却已经换了三茬主人。
季迎夏站在铺子对面卖绢花的摊前,手里捏着一朵缠枝海棠,目光却落在那扇新漆的门板上。门板上的招牌换了,原先的"西域奇珍"四个字撤了下去,换成了"锦书堂",卖的是文房四宝。这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季迎夏记得,那胡商走之前一晚,托人给她递了句话:七爷问季三小姐安。
她当时正在灯下誊抄采薇从五城兵马司文书房偷带出来的边角废纸,笔尖没停,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采薇站在旁边搓着手,满眼疑惑却不敢多问。
季迎夏把纸上一行"东直门换防记:戍卒二百三十七名,弓失七十六张"默记在心里,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碗,她端起碗来泼进窗外的雪地里,什么痕迹都没留。
她是在那之后第二日,才听说七皇子赵景湛被御史弹劾了。弹他的折子是礼科给事中赵崇文递的,罪名不算重:治下王府长史贪墨官银,王府失察。但谁都知道赵崇文背后站着的是三皇子,而三皇子赵景琰的生母是德妃,德妃的兄长是户部尚书钱振海。这朝中每一道弹章,落笔的墨里掺的都是血。
季迎夏翻着当日的邸报抄本,看到赵景湛的辩折只写了十几个字:"臣体弱多病,府务委于长史,实不知情。"不辩解,不攀咬,不喊冤,就那么轻飘飘地应了下来。皇帝朱批: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罚俸半年对别的皇子不过是个笑话,但对赵景湛不同。他被封王开府时内务府拨的银子就比其余几个兄弟少了一半,母妃早逝没有外家贴补,据说王府里冬日烧的炭都要精打细算。思过,闭门,旁人看他已是穷途末路——一个没有根基又不得圣心的皇子,在夺嫡的棋局上,已经是颗弃子。
“小姐,”采薇那天给她送晚膳时终于憋不住了,“您说那胡商……到底是哪个七爷?”
季迎夏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说京城还有几个七爷?”
采薇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可,可那是皇子啊!他怎么知道您……”
“他知道的未必多。”季迎夏放下筷子,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朦胧灯影,“但他一定知道我父亲在西北。一个庶女买龙涎香送给嫡母,在东市逗留了一炷香看邸报,回头季府里就传出了三小姐懂香的消息——这种小事,别人不在意,可一个连王府长史都管不住的落魄皇子,却能在三天之内找到那个胡商,换了铺子,还让人递话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手里有一条能在京城暗中传递消息的线,且这条线能绕过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耳目。第二——他在盯我。”
采薇脸色发白:“那,那小姐要不要跟太太说……”
“跟太太说什么?说我被一个被软禁的皇子盯上了?太太只会觉得我疯魔了,让我多抄三百字佛经静心。”季迎夏重新端起碗,“不必慌。他递话给我,说明他不是想害我。他想让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小姐您在做什么呀……”
“我在做的,”季迎夏低头喝了一口汤,“是让季云霆欠我人情。”
季云霆这个人,季迎夏观察了他整整三个月。这位嫡兄性子不算坏,但有个致命的问题:太重脸面。五城兵马司的事他做不了主,副将黄诚和孙德胜联手架空他,军饷拨不到他手里,手下的兵连冬衣都穿不上。他不去争,因为争了显得他无能;他又不甘心,因为不甘心才把御赐的玉如意都当了去请客喝酒,指望着拉拢哪位上官能替他说句话。
可上官们为什么要替他说句话?黄诚的妹妹是三皇子府上的教习嬷嬷,孙德胜的妻舅在冯公公手下管着东厂的事。季云霆这头孤狼,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唯一的那点子倔脾气还被同僚看作"书生意气,成不了事"。
季迎夏在佛堂抄经的时候,把王氏娘家的产业和钱振海那条线的关系理了一遍,又通过采薇从五城兵马司文书房偷带回来的废纸,把东直门和朝阳门近三个月的换防记录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发现了一件事:黄诚和孙德胜手下都有吃空饷的痕迹,人数对不上,兵器账也对不上,但没人查,因为他们各自背后的人互相制衡,谁也不敢先动谁。季云霆夹在中间,既没有靠山也没有证据,被人架空了还帮人数钱。
季迎夏要做的,就是把证据送到季云霆手里。但她不能直接送,那样太危险,季云霆未必信她,更可能转头就把她卖了。她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就在二月初八,户部给事中王崇善——王氏的兄长,季云霆的舅舅——被调去了南京任闲职。这是明升暗降,王家在张太师那一系里本来就只是外围,如今钱振海借着清理漕运积弊的由头把王崇善一脚踢开,王氏在季府里的底气顿时塌了一截。
季迎夏当夜就去了正院请安,带了一盅雪梨羹,说是自己炖的。王氏脸色不好看,只是挥手让她坐。季迎蓉在旁边冷嘲热讽了几句,说三妹妹如今倒是殷勤,怕是知道舅舅外放想另攀高枝吧。季迎夏没接话,安安静静喝完茶便走了。
但她走之前,把一页纸遗在了暖榻的褥子底下。那是她从五城兵马司废纸堆里抄来的半页账目,上头列着东直门去年十二月的军械损耗,数目对不上——报损的弓失了七十六张,实际缺的是一百零三张。差的那二十七张,在黄诚私宅后院的库房里,这是采薇从黄府一个弃用的浆洗婆子那里听来的。
王氏必定会把这页纸转给季云霆。倒不是因为她疼儿子,而是因为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的地位直接关系着王家的门面。舅舅被踢走了,儿子再站不稳,王氏在这后院里就连对季迎夏摆架子的底气都要少三分。
季迎夏算得很准。二月初九一早,采薇就慌慌张张跑来报信:“小姐,大少爷今早没去兵马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太太派了两拨人都没叫出来。”
季迎夏正在窗下用细炭条画一幅绣样,头也没抬:“让人送一碗热粥过去,就说是我让送的,旁的话不必多说。”
“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