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眼神微微一闪。她记不起来了,但季迎夏说得煞有其事,她又不好说自己忘了,便只是嗯了一声:“既如此,往后府里采买香料的事,你帮着掌掌眼。”
“是。”
季迎蓉的筷子在碗沿上一磕:“母亲!采买香料向来是刘嬷嬷管着的……”
“刘嬷嬷年纪大了,让她歇歇。”王氏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迎夏做事细心,让她试试。不过是几两香的事,急什么。”
季迎蓉咬了咬嘴唇,瞪了季迎夏一眼,不再说话。
季迎夏安静吃完饭,起身告退。她走出正院时,月亮刚爬上东墙,清冷冷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瘦长的影子。她拢了拢袖口,袖子里藏着一小块从锦书堂买回来的松烟墨。今天晚膳前,她让采薇去了一趟梧桐巷,在那间茶肆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走。走之前她跟跑堂的小二说了一句:"那锭墨太硬了,磨不开。"
小二擦着桌子头也没抬:“那是姑娘不会磨。墨要温水泡一盏,再拿老墨锭引着磨,慢慢来。”
季迎夏便不再多言,起身走了。话已经递过去了,对方听懂了多少,要看赵景湛的人够不够灵。
此刻走在月下,她盘算着下一步。季云霆已经起了势,她在季府里的处境也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至少王氏愿意让她插手采买——采买意味着过手的银子,过手的银子意味着能接触到外面的商人,外面的商人意味着消息通道。但她还需要一件事来彻底稳固自己的位置。
那件事,她等了三天的春风。
二月十六,礼部发了一纸文书:今年春闱恩科,定在三月十五。这消息一出来,整个京城顿时沸腾了,满街的书生顶着料峭春寒挤进各家书铺抢购历年考题,客栈的房钱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但对季迎夏来说,科举消息的意义不在于考生,而在于考官的任命。恩科主考官定了谁,副考官是谁,同考官又选了哪些人,这套名单能从源头上决定今年这三百个新进士将来会站在谁那一边。朝堂上的局,从来不是靠刀兵破的,是靠一个一个塞进各个衙门的人破的。
她把邸报抄本翻了三遍,确定了一件事: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沈文昭。这个人季迎夏在来大靖的头一个月就研究过,沈文昭是张太师的门生,却又跟冯公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在朝中人称"泥鳅尚书"——滑不溜手,谁都不得罪,谁也都别想让他死心塌地。但他有个软肋:女儿嫁给了五皇子赵景瑜为侧妃,而五皇子和三皇子是嫡亲的兄弟一母所出,都是德妃的儿子。
换句话说,沈文昭这只泥鳅,再怎么滑,也已经被连在了五皇子的船上。而五皇子跟三皇子一条心,三皇子身后是钱振海,钱振海手里攥着户部。今年恩科出来的进士,只要沈文昭稍稍抬抬手,那些最拔尖的就会流向三皇子一系。
季迎夏合上邸报,在灯下坐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晃。
她需要让赵景湛知道这件事。但怎样让他知道,而且让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他的,这一步棋不能走错。
她已经在梧桐巷递了一句话,赵景湛如果聪明,应该能推断出那个"墨太硬磨不开"的姑娘就是季家三小姐。可如果她连着递两回话,就显得太急了。在权谋的棋局里,谁先露出急迫谁就落在下风。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跟赵景湛"偶遇"的理由。
那个理由在二月十八来了。
季迎蓉那日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去西山看早梅。王氏被她缠得没法子,又怕她一个人出去惹事,便让季迎夏陪着。季迎夏心里清楚得很,季迎蓉是想支使她跑前跑后当丫鬟使唤。但她没有推辞,乖乖换了衣裳跟着出了门。
西山梅林里早梅开得正好,红白交映,香气清冽。季迎蓉带着四个丫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吆喝季迎夏给她拿手炉,递披风,端茶水,像使唤下人一样。季迎夏一一照做,面上温顺,心里却在留意梅林深处那些零零散散的游人。
她注意到西北角一株老梅下停着一辆青呢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轿旁只站了一个灰衣随从,低眉顺目,不像官宦人家的排场。但季迎夏看见那随从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薄薄的,青色,料子不算顶好,款式也普通,可挂玉牌的绳结打的是内务府的十二股编。
皇子仪制里的常服随从,用内务府的编绳。
季迎夏心头一动。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对季迎蓉道:“二姐姐,那边那株绿萼梅开得好,我去折一枝回来供在母亲房里吧。”
季迎蓉正跟丫鬟比谁捡的花瓣多,头也不回:“去吧,别走远了。”
季迎夏提着裙摆往西北角走,脚步不快不慢,像真是奔着那株绿萼梅去的。她走到老梅旁时,那顶小轿的轿帘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在经过轿窗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恩科主考沈文昭,是五皇子的人。若三皇子得了今年这三百新进士,往后十年六部都是他的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在那株绿萼梅前停了停,折了一枝半开的花苞,转身往回走。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工夫,没有人注意到她路过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季迎夏回到季迎蓉身边时,季迎蓉正抱怨她去了太久。她把梅枝递过去:“二姐姐看这枝开得多好,回去插在瓶里能养好些天。”
季迎蓉哼了一声,接了梅枝翻来覆去看了看,勉强点头:“行吧。回府。”
回去的马车上,季迎蓉靠着车壁打盹,季迎夏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在算一件事:赵景湛今日出现在西山,是巧合还是有意?
如果是巧合,那她这一句话递得恰到好处。如果是有意——那就说明赵景湛通过梧桐巷接到了她那句"墨太硬磨不开",知道她有意跟他搭线,所以特意等在梅林里。一个被软禁思过的皇子,还能调得动内务府的编绳马车出城,他手里的暗线比她想得还深。
不管是哪一种,她今日这一步都没有走错。
回到季府时天色已暗,季迎夏在自己院里用了晚膳,坐在灯下翻看近日抄来的邸报摘录。采薇在旁给她研墨,忽然小声:“小姐,今日那个锦书堂的人送了一方端砚来,说是东家谢您前日照顾生意。砚台搁在门房了,我收在箱笼里,您看看?”
季迎夏搁下笔:“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