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从箱笼里捧出一方砚台,青灰色的端石,触手生凉,雕的是缠枝莲纹,跟季迎夏前阵子画的绣样一模一样。她翻过砚台底部,看见底部刻了两个字:借风。
赵景湛在告诉她,她那句话他听进去了,而且他准备借这阵风做些什么。借风——这是他在问她愿不愿意做那个点火的人。
季迎夏把砚台放下,对采薇笑了笑:“明早你去一趟梧桐巷,还是那间茶肆。要一壶新茶,跟小二说:风有了,火候得看烧柴的人够不够。”
采薇懵懵地点头:“小姐,这话……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季迎夏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有人要烧一把火,问我敢不敢递柴。”
二月十九清早,季迎夏推开窗,看见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只灰羽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她望着那只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景湛此刻大概也在某个窗后望着同一片天。
两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一个被困在王府,一个被困在后院,却在用一杯茶,一方砚,一枝梅递着刀锋。这事想起来荒唐,但荒唐往往比直来直去更不容易被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十指细瘦,指腹的薄茧又厚了一层。三个月前她刚醒时,这双手连笔都握不稳,如今已经能在暗处推着季云霆走了一步,又点了赵景湛一把火。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恩科的考场设在贡院,考的是文章,可考场之外那几百个考官的座师,同年,门生关系网才是真正的战场。赵景湛要"借风",他手里一定已经有人在准备下场应考。她现在要做的,是帮他把这阵风引向对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沈文昭那条泥鳅滑不溜手,但泥鳅再滑,也有七寸。他的七寸不是五皇子——五皇子跟三皇子一条心不假,可沈文昭自己跟钱振海的关系却未必融洽。去年秋天户部驳了礼部一笔修文庙的银子,沈文昭在朝上跟钱振海当面顶过一句"户部若连文庙都舍不得修,不如把国子监也撤了",这话得罪得不浅。沈文昭如今靠着五皇子撑着,但心里对钱振海那口气未必咽下去了。
季迎夏关上了窗。
……
二月底的京城,春意终于压过了残冬。柳条抽了嫩芽,街上的行人脱了厚棉袄换上夹衣,贡院门口的告示栏前围满了看考场号舍分布的考生。
季迎夏这半个月过得平静。王氏让她管了采买之后,她借机认识了七八个京城各色铺子的掌柜,其中有一个专门替各府采办纸墨的商贩姓周,人精瘦,话不多,但是路子野——京里哪家府上买了几刀纸,哪个衙门订了几方墨,他门儿清。季迎夏每次跟他订货,都要多聊几句,聊的都是纸张的产地,墨锭的成色,但他报给她的账目里总夹着些零碎消息:沈文昭府上订了五百张考卷用的素白笺,三皇子府的幕僚买了二十刀上等澄心堂纸,钱振海府上采办了三百斤徽墨——当然,名义上都是"赏赐下属"。
季迎夏把这些消息记在废纸上,隔几日就让采薇去一趟梧桐巷。茶肆里的小二每次看见采薇来,只是默默给她上一壶茶,不收茶钱,也不多话。采薇起初还忐忑,后来习惯了,甚至学会了怎么从旁桌客人闲聊里听几句朝野风声带回去给小姐。
但季迎夏真正在等的,是赵景湛那一头什么时候回她一个具体的动作。
二月二十四,五城兵马司忽然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指挥使胡大人连夜进宫面圣,次日一早,京城九门戒严了一个时辰。坊间传言是有逆贼潜入京师,但后来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戒严便撤了。季迎夏从采薇带回来的废纸堆里翻出一行字:"朝阳门昨夜查扣文书三箱,系礼部通政司所发,暂扣未放。"
礼部通政司发的文书,被五城兵马司扣了。季迎夏的笔尖顿住了。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胡敬之,明面上是个中立派,不攀皇子不靠阉党,可他的女儿嫁给了冯公公的干孙子。一个中立派的指挥使,忽然在半夜扣了礼部的文书——背后若有冯公公的授意,那就是阉党在跟礼部较劲。而礼部现在最大的事是什么?是恩科。沈文昭掌管着今年恩科的所有流程,通政司的文书多半跟考场安排有关。冯公公在这个时候伸手,是想在科举里安插自己的人?
季迎夏把废纸烧了,心里却翻起一个浪头:赵景湛的"借风",难道借的是冯公公的风?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冯公公跟张太师斗了一冬,两家各断一臂,眼下谁都不敢轻易再动。但科举是三年一回的大事,三百个新进士入仕,各处衙门都要添人添丁——这个时候,谁在考官名单上动一动手脚,往后十年朝堂的格局就要变。冯公公在宫里掌着批红,钱振海在宫外掌着户部,两边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科举考的是礼部管的文章,授官却要经过吏部,而吏部侍郎梁恒是张太师的学生——三方搅在一起,这潭水早就浑了。
赵景湛要借的,就是这潭浑水。
季迎夏闭上眼睛在脑中梳理了一整个链条:冯公公派人扣了礼部通政司的文书,等于往沈文昭脸上甩了一巴掌。沈文昭这只泥鳅被打了脸,必然要反击,他反击的途径只能是去找五皇子。五皇子去找三皇子商量,三皇子就得问钱振海怎么办。钱振海跟冯公公本来就面和心不和,这下刚好被架到了台前。四方人马为了恩科这件事来回撕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三百个进士名额——而赵景湛,一个被罚俸软禁的落魄皇子,恰恰在这个时候,把他的人送进考场。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人"手里有几个举子。所有人的枪口都在对着别人。
季迎夏猛地睁开眼,脊背一阵发凉。赵景湛这步棋,狠就狠在"借力打力"四个字。他自己不出面,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冯公公那条线,让阉党去扣文书——冯公公原本未必想掺和科举,但赵景湛一定有办法让冯公公觉得"扣文书"是对他有利的。至于赵景湛用什么方法让冯公公上钩,那就不是季迎夏现在能猜透的了。
但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赵景湛那句"借风"的真正含义。风不是他造的,他只是在风起来的瞬间,把自己要送上天的那只风筝线递了出去。
而她递过去的那句话——"恩科主考沈文昭是五皇子的人"——就是让赵景湛决定走这一步棋的最后一根柴。她告诉了他一个信息,他用这个信息推了一整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