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季迎夏在锦书堂又买了一刀宣纸。这次是采薇去的,回来时除了宣纸还带了一卷画轴,说是掌柜的附赠的"新到的工笔花鸟,给姑娘看着玩"。季迎夏展开画轴,是一幅杏花图,枝头杏花开得烂漫,但花瓣之间藏着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跟枝干融为一体:三月十五贡院南角门,余有书童应考,替彼送一食盒。
季迎夏看了很久,慢慢把画轴卷起来收进箱笼底部。赵景湛让她在三月十五那天,往贡院南角门送一个食盒。送给谁?送什么?为什么要她去送?
她很快想明白了:送食盒是假,送人是真。赵景湛要用她做中间人,把他那个应考的书童"引荐"进贡院。一个书童进贡院,名义上是陪主子应考,实际上赵景湛大概要借她的身份——季家三小姐,将门庶女,不引人注目——把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混进考场。贡院在恩科期间戒备森严,但各府送食盒汤水的下人往来不绝,只要递得自然,没人会多查。
季迎夏想了整整一夜,把可能的风险列了三条:第一,如果那个书童被查出来身份有问题,她脱不了干系;第二,王氏如果知道她跟外头的男子有牵连,未必不会借题发挥;第三,赵景湛在利用她。
但她也想出了三条应对:第一,食盒由采薇送,她本人不出面,采薇只是个丫鬟,就算出事也能推到"替小姐办事"上,而她可以咬死不认;第二,当日王氏会去城外的报恩寺进香,季迎蓉也跟着去,府里管事的只有刘嬷嬷,而刘嬷嬷最近正为采买的事跟她置气,必定躲懒不管;第三,赵景湛在利用她不假,但她也需要赵景湛,这场合作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三月十五这天,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季迎夏清早去正院给王氏请安,王氏果然已经换了出门的衣裳,季迎蓉在一旁挑拣着戴哪支钗。王氏看见季迎夏进来,淡淡道:“今日你二姐姐要去进香,你留在府里看着院子。”
“是。”季迎夏垂着眼,“母亲路上当心。”
王氏嗯了一声,带着季迎蓉出了门。季迎夏站在廊下目送马车走远,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叫采薇过来,低声嘱咐了一番。采薇听完脸色发白,但攥了攥拳头,点头:“小姐放心,我去。”
“记住,食盒里装的是蜜饯和点心,上面一层是满满当当的,底下那层……”季迎夏从箱笼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采薇,“底下这层放这个。你送到贡院南角门,找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书童,把食盒递给他,什么都不必说。他若问你小姐安好,你只说‘杏花开了’。”
采薇把东西接过去,忽然小声:“小姐,这个书童……到底是谁啊?”
季迎夏弯了弯唇角:“我也不知道。但今日之后,大概就知道了。”
采薇提着食盒出门去了。季迎夏坐在窗下,听着远远的闷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雨还没下,但天色暗得像黄昏。她把那幅杏花图又从箱笼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花瓣间那行小字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
三月十五贡院南角门。此刻贡院那边一定人山人海,三千举子挤在号舍里奋笔疾书,考场外头是各府的马车轿子,送饭送水的仆役,等着放榜的书商报子。一盒点心从季府丫鬟手里递到一个书童手里,就像水珠落入池塘,连个涟漪都不会起。
但季迎夏知道,那颗水珠底下压着的,是赵景湛埋了三年的某颗棋子。三年前的某个举子,屡试不中,穷困潦倒,被赵景湛收入府中充做书童;三年后今日,他走进贡院,用赵景湛为他准备的才学和赵景湛为他铺好的路,成了今年恩科的三百新进士之一。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所有人都已经忘了这个书童的出身时,他会坐在某个衙门的公案后头,为那个曾经落魄的七皇子,递出关键的一份文书,一道折子,一纸调令。
季迎夏把画轴重新卷好时,窗外终于落了雨。雨点打在老槐树的嫩叶上,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密语。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晚上,躺在漏风的厢房里,头顶是熏黑的房梁,脚底是冰凉的砖地,采薇端着一碗半凉不热的药站在床边,眼睛里全是泪。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至少要在这个世界里挣扎三年才能站稳脚跟。
可如今才过了四个多月,她已经能站在窗后看一场雨,想着一颗棋子正在贡院的号舍里落笔。
采薇回来时雨还没停,衣裳淋湿了大半,但脸上的神情是松快的:“小姐,送到了。那个书童什么也没说,接过去就进了南角门。旁边的人都在挤来挤去,没人注意。”
“很好。”季迎夏递了块干布巾给她,“擦擦。去厨房烧碗姜汤喝了,别着凉。”
采薇擦了脸,犹豫了一下:“小姐,我回来的时候经过东市,看见锦书堂门口停了一顶轿子,青呢的,跟上次西山那顶……有点像。”
季迎夏心里一动:“停在门口?”
“嗯,就停在铺子正门口,门帘掀着半截,里头好像有人坐着。”
季迎夏沉默了片刻。赵景湛今日亲自到了锦书堂附近,是在等消息。他在等那个书童顺利进了考场,也在等她的丫鬟回来——他要确认采薇安全回府了,他那颗棋子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这份心细,让季迎夏后颈有些发紧。一个被软禁思过的皇子,在一场举国瞩目的恩科日,亲自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守在东市的街角,仅仅是为了确认一个庶女的丫鬟平安回了府。这份谨慎近乎偏执,但也恰恰说明,他一个人在这暗处走了太久,久到已经不敢相信任何"应该"的事——他必须亲眼确认才算数。
季迎夏把采薇打发去喝姜汤,自己站在窗前看雨。雨幕把院墙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在这片灰影里已经踏出了一条细细的路,路的尽头是赵景湛,而赵景湛的尽头,大概是那把龙椅。
她忽然想知道,当赵景湛终于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他还会不会记得,那个腊月里在茶肆看邸报的庶女,曾经在一方砚台底部刻过"借风"两个字。
雨越下越大了。
……
恩科放榜在四月初一。
那天季迎夏照常去正院请安,王氏正在跟刘嬷嬷商量夏衣的料子,季迎蓉坐在一旁绣一方帕子,听见丫鬟报说“贡院放榜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季家在朝中靠的是将门军功,科举这事跟她们这些内宅女眷向来隔着一层。
季迎夏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安安静静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退了。回到自己院里,她才让采薇出去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