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初九，惊蛰。
春雷未至，倒春寒裹着京城。通政司侧门外站了一溜等着递札子的各色人等，有六部小吏，有外省进京的州县官，也有替主子跑腿的家奴。日头惨白地挂在檐角，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投下两道极浅的影。
季迎夏站在队伍末尾，棉布衣裳，青布包袱，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周围的投文之人时不时斜眼打量她——一个年轻女人，没有仆从，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怎么看怎么扎眼。
她面色平静，袖子里攥着那份写了十几遍才定稿的策论，指腹摩挲着纸边，在心里把最后一段又默了一遍。
队伍动得很慢。前头有个穿绿袍的主事时不时出来吆喝几句，谁家的札子格式不对，谁家的缺了印信，被挑出来的灰溜溜退到一旁改。气氛绷得紧，有人悄悄议论——
“听说张太师今早发作了通政司，嫌他们递上去的奏疏不够‘详实’……”
“呵，什么叫详实？把反对他新政的人全拦在门外就叫详实。”
“小点声。”
季迎夏听着，没什么表情。三个月，她等在季府里，等的就是今天。
开春之后朝局陡然收紧。首辅张廷玉以“整饬吏治”为名推新政，明面上是清冗官，核田亩，暗地里把嫡系安插进户，吏，兵三部要害位置，意图再明显不过。而反对最烈的是御史台，领头的几个御史昨天刚被停职，理由是“奏对失仪”。
朝野都知道，张廷玉在清场。
清场的时候，最好浑水摸鱼。
季迎夏往前挪了两步，身后忽然有人挤上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文士，胡子修得齐整，手里札子厚厚一沓，斜了她一眼：“姑娘排错了地方罢？这是递公文的。”
“我知道。”季迎夏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我的也是公文。”
文士打量她，又看看她包袱里露出的纸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前头又过了五六个，终于轮到季迎夏。门房小吏头也没抬：“姓名。衙门。何事投文。”
“季迎夏。白身。投策论一篇，请通政司转呈御前。”
小吏的笔停了，抬头看她。后头队伍里也有人交头接耳，那文士更是瞪大了眼。
“白身？”小吏把笔一搁，“姑娘，通政司不是告状拦轿的地方。白身投策，你可知得要什么规矩？”
“知道。”季迎夏把包袱里的策论取出来，双手递上，“按《大靖律·选举志》第三条，凡白身有济世之策者，可投通政司，由司官核验后酌情转呈。我附了保书一封，担保人为季府嫡长子季云霆。”
小吏接过策论翻了翻，又看见保书上五城兵马司的印信，脸色变了几变。五城兵马司虽然是个冷衙门，到底也算官面上的东西，门房不敢擅自处置，让人进去通传。
后头队伍里嗡嗡响了起来。那文士凑上来探头想看清策论上的字，季迎夏侧了侧身，正好把他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里头出来个穿青袍的主簿，板着脸：“策论先留下。三日后听回话。”
季迎夏：“多谢大人。”
她转身出了通政司侧门，外头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肩。梧桐树还秃着，枝桠上蹲了两只灰雀，见了人扑棱棱飞走。她沿着墙根往东走，拐了两个弯，进了街角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书。蓝布直裰，面容清俊，但眉间压着几分藏不住的郁色。听见脚步声，季云霆把书合上，抬头看她。
“策论递了？”
“递了。”
季云霆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我这个保人当得稀里糊涂。你那天拿龙涎香给母亲，我还当你总算开了窍知道奉承，后来你找我借那张旧舆图……”
“舆图我已经还了。”
“你拿它写了什么？”季云霆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万一通政司把那东西真递上去，别人一查——”
“查什么？”季迎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写的全是京城水文渠道和坊市分布，顶多是民生策。你那张图上标的是卫戍岗哨，我一个深闺女子，能从你的舆图上看出什么？季云霆，你别自己吓自己。”
季云霆被她一句“季云霆”叫得噎住。这个庶妹从前在府里人影都不见，这几个月忽然改了性子，不声不响拿住了他的脉门——他缺银子，她就用龙涎香替他在母亲跟前周旋；他在兵马司受那两个副将的气，她就“无意间”跟他提了一句那两人各自跟冯公公和张太师有什么牵连。他不蠢，听得出那些话里的深浅。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她。
季迎夏喝了一口茶，慢悠悠：“我想进朝堂。”
“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她搁下茶盏，“大靖律没写女人不能论政，就写女人不能科举。科举这条路我走不通，但我能走别的。策论，建言，替人拟稿，暗中布局。只要我的脑子好用，我坐在哪里都一样。”
季云霆看了她半天，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很。从前的季迎夏像一团被雨打湿的棉絮，缩在角落里怕人碰，如今的季迎夏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还没出刃，但那股寒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当初借龙涎香给我做人情，让我在母亲跟前好过些，我就该知道你另有所图。”季云霆苦笑，“说吧，下一步你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季迎夏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他面前，“拿着。明天如果有人在兵马司问你为什么给庶妹担保，你就说——”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
“你就说，你三妹想嫁人了，想靠这篇策论搏个才名，好攀一门好亲。贪名逐利，人之常情。越俗，越没人起疑。”
季云霆把那张纸揣进怀里，起身要走，又停住：“三妹……你当真不怕？首辅的人今天就在通政司，你那篇策论只要够格往上递，一定会经过他的手。”
季迎夏低头看杯底残茶，笑了笑：“就怕他不看。”
季云霆走了。
季迎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底下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小贩的吆喝声拉得老长。她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小二过来问她要不要添水。
“不用。”
她放下茶钱下了楼。街对面，一家书铺的门口蹲着个灰衣汉子，正在翻旧书。季迎夏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脚步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