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汉子翻了两页书,起身走了。他走得极自然,汇进人群便不见了踪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季迎夏往季府走的路上,在心里把今日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通政司侧门排队时她留心数了前头递文的人,十三个里八个都带着张党的背景;那穿绸衫的文士多半是来替某位大人投弹章的,神色急躁,不像过路;门房小吏看到季云霆的保书时有那么一瞬的犹豫,说明“季”这个姓在通政司有分量——季鸿在西北手握兵权,哪怕嫡子在京城混得不怎么样,也没人想轻易得罪。
她赌的就是这一把。
大靖朝堂像一潭浑水,明面上三股势力鼎立:张太师代表的文官外戚系,冯公公代表的宦官内廷系,还有以几位藩王为首的地方系。但真正能把这三股势力拧在一起用的,是人心里的贪和惧。张廷玉清场,清的是阻碍他布局的人,可她一个白身女子投篇策论算什么阻碍?顶多是块小石子。小石子不值得特意踢开,但若是水流急起来,小石子也可能偏一偏方向。
她需要的,就是那一偏。
回到季府时,采薇正抱着暖炉在二门里等,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太太方才打发人来问,说二小姐的绣屏描样儿描完了没。”
“描完了。”
季迎夏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素绢递给采薇,“你送去太太院里,就说我今儿身子乏,先歇了。”
采薇接了绢子,又凑近小声:“小姐,今早有个生人来府上,说是找大少爷的。穿灰衣裳,也不像什么体面人,门房拦了半天,后来大少爷出去跟他街角说了两句话。”
灰衣裳。季迎夏脚步微顿:“大少爷什么脸色?”
“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进了书房到现在没出来,连饭都没吃。”
季迎夏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小院。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采薇这几句消息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人脉单薄,能让他脸色发白的,无非是两样:被人拿住了把柄,或者被人许了什么要命的好处。
她忽然想起茶楼对面那个翻旧书的灰衣汉子。
当时她以为那人是张党派来盯梢的,可若是张党的人,跟季云霆碰面该在府外,何必找上门?
另一种可能呼之欲出。季迎夏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两下。
冯公公。或者——七皇子。
永安二十一年的倒春寒夜里,季府后院那间漏风的小厢房点了半截蜡烛。季迎夏在灯下把那篇策论又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末了在结尾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便吹熄了烛火。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天幕下,整座京城像一头蜷伏的巨兽,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着,等着猎物踩进陷阱。
而在百步之外的武安坊另一头,那顶青呢小轿又静静地停在了巷角。
轿帘掀开一条缝,赵景湛的声线低而平稳:“她今天去了通政司,递了篇东西。”
随从点头:“属下去了茶楼对面看了。她跟季云霆说了大约一炷香的话。”
“季云霆什么反应。”
“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被什么话堵住了。”
赵景湛把帘子放下来,咳了几声,声音更哑了:“……一个将门庶女,三月前连府门都不怎么出。三月后,策论投到了通政司。你说她想干什么?”
随从没答。他不该答。
轿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随从以为主子睡着了,才听见一句:“……把她的策论抄一份来。悄悄抄,别让张廷玉的人发觉。”
“七爷,通政司那边……”
“张廷玉一定会拦。”赵景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但拦之前他会看。看了就会往下传。这个圈子兜一圈,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走了。
雪早已停了,但屋檐上的残冰在夜里泛着冷光。武安坊深处,季迎夏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那行小字。
她在策论末尾添的是:“臣女言轻,然边防粮道衰坏已久,户部拨付五万石实为杯水。北境三镇今冬冻毙者逾千,若春耕再误,秋后必生大变。恳请清查太仓实存之数,并勘验近年来户部核销粮册。”
她很清楚,这句话会让阅文的人看到两件事:第一,她知道户部的账有问题;第二,她在暗示粮册核销环节被人动了手脚。
而经办核销的,正是张廷玉的门生,户部侍郎周崇。
她像扔了根骨头进狗窝,让三条狗自己去抢。而她要做的,是趁它们抢骨头的时候,走过去把门推开。
……
策论投进去的第二天,季府就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藏青圆领袍,腰间挂了块铜鱼符。门房通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三小姐,冯公公……冯公公府上的管事来了。”
季迎夏正在描花样子,笔没停:“请进来。”
采薇紧张得差点把茶盘打翻。季迎夏看了她一眼:“水添满,手别抖。”
冯府管事进了院子,扫了一眼这间连窗纸都糊得歪歪扭扭的小厢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只双手递上一张洒金帖子:“冯公公听闻季三小姐才学出众,特命小的来送个口信。后日午后,冯府设了小宴,请几位京城才俊一叙,不知三小姐可赏光?”
季迎夏接了帖子,翻开——里头空白的,一个字没有。她合上,对管事笑了笑:“劳烦公公回禀冯公公,后日午后,我一定到。”
管事走了。采薇关上门,压低嗓子:“小姐,冯公公的人怎么会来?他——”
“他看了我的策论。”季迎夏把那帖子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准确地说,是张廷玉看完了往下传,传到了冯公公耳朵里。”
“那小姐要去?”
“去。”季迎夏看着那张空白帖子,心里慢慢理着线,“冯公公递空白帖,是在告诉我:你来了,说什么都行。他连宴请的名目都不拟,就是不想落了痕迹。这个老狐狸比张廷玉谨慎得多。”
采薇还是怕:“可他是阉党,人人骂的……”
季迎夏笑了一下。人人骂的,未必不能用。大靖朝堂上,张廷玉想架空皇权,冯公公守着内廷,两者天然的矛盾比什么忠奸之分都牢靠。她投那篇策论时就算准了,张廷玉看到粮册那行会警惕,但警惕之余一定会往下压;而冯公公看到张廷玉压她的策论,自然会好奇被压的是什么。
好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