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交锋:寸土争山河(三)
书名:不做宫妃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267字 发布时间:2026-09-08

当天夜里,季云霆又来了。这次他脸色比昨天好一些,进门就扔了一个纸卷在她桌上:“你要的东西。”


  季迎夏拆开一看,是五城兵马司的轮值表,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


  “我弄不到完整的布防图,但轮值表我能背出来。”季云霆在她对面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你到底要去冯府说什么?你那篇策论我看了,粮道的事你从哪儿知道的?我都没敢跟任何人提过。”


  “你祖父是武将,你小时候没听他讲过西北?”


  季云霆被她堵得无话。季鸿常年在家书里骂户部拨粮克扣,这些事季云霆当然知道,但他从没往深想过。季迎夏不过是在他那张舆图上推算出了边镇驻军的大致消耗,再拿邸报上的拨付数一减,缺口明晃晃摆在那里。


  “我后天去冯府,会提一件事。”季迎夏把轮值表折好收进枕下,“让冯公公明白,张廷玉的命门在户部。”


  “然后呢?”


  “然后……”季迎夏吹了蜡烛,屋里暗下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清晰晰,“然后张廷玉会发现,他压下去的那篇策论,不止一个人看过。”


  后日午后,冯府。


  季迎夏坐着季云霆给她雇的小轿到了门前。冯公公的府邸在皇城东侧的安福坊,门面不大,甚至有些朴素,但门口停着的轿子排了半条街。她数了数,其中三顶是六部官员的制式轿,另有几顶没有标识,帷布却用着江南进贡的锦缎。


  她从偏门进,被引到一间暖阁。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穿翰林青袍的青年,有戴员外郎冠的中年,还有个年轻公子锦衣华服,翘着腿看窗外的梅枝。季迎夏一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锦衣公子挑了挑眉:“这位是?”


  引路的管事笑道:“季府三小姐。”


  屋里安静了一瞬。翰林青袍的年轻人笑了笑:“季府?镇北将军的府上?”


  “正是。”季迎夏落座,不卑不亢。


  锦衣公子把腿放下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女人家也来赴冯公公的宴?倒是新鲜。”


  “冯公公请的是才俊。”季迎夏给自己倒了杯茶,“大人若觉得女人不算才俊,待会儿大人自可先走。”


  锦衣公子被她噎了一下,翰林青袍反倒笑出了声,朝她拱拱手:“在下御史台陈文远。季三小姐那篇策论,我昨日在通政司有幸读过。”


  季迎夏心头一动,面上不动:“陈大人过誉。”


  “不是过誉。”陈文远往前倾了倾身,“你那最后一句,查太仓实存……这话写得好。好在哪儿你知道么?写在了张太师刚往户部安完人之后。时机比内容还狠。”


  季迎夏还没答,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个穿蟒袍的老人。面白无须,眼尾微垂,嘴角挂着笑纹,看着像个和气的老头。他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季迎夏脸上停了一息。


  “都到了。”冯公公笑呵呵坐下,“本就是个随意的小聚,诸位不必拘束。喝茶,喝茶。”


  宴席果然随意。冯公公从头到尾没提半句朝政,只聊些京中趣闻,各地风俗,间或问几句年轻人家的境况。那锦衣公子是高门子弟,话多且张扬,几次三番想显摆家世,都被冯公公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陈文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在关节上,显然是个聪明人。


  季迎夏坐在末席,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直到酒过三巡,冯公公忽然放下杯子,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季三小姐,听说你那篇策论里提了边防粮道。老夫虽是内官,却也关心边境安危,你且说说,你觉得北境三镇这粮荒,根子在哪儿?”


  满桌人静了。


  季迎夏抬起头,迎上冯公公那对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她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宴席开始。


  “回公公。”她起身,微微垂首,声音清朗,“根子在两个字——『过手』。”


  冯公公核桃停了:“说细些。”


  “北境三镇每年应拨粮饷,户部核准,太仓出库,沿途转运,边镇接收,四道关口。每一道关口经手的人都要捞一成,四道捞完,朝廷拨出去的十成,到边镇锅里只剩六成。太仓的账做得天衣无缝,因为每一道过手都有签字画押,层层核销,到最后谁的责任都追不到。”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冯公公一瞬:“可若有人把这些年户部核销的粮册全部调出来,把每一道经手人的名字列成一张表,公公觉得——那张表上的人,会是谁的门生?”


  暖阁里落针可闻。锦衣公子的脸色变了,陈文远的眼睛亮了。


  冯公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胆子很大。这种话,你这个年纪说出来,不怕被吞了?”


  “怕。”季迎夏坦然道,“但公公设宴,不就是想听真话么?”


  冯公公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环顾四周:“今日的话,出不了这间屋子。诸位——”


  他看了一眼锦衣公子,锦衣公子立刻低头:“公公放心。”


  “陈大人?”


  陈文远站起来拱手:“下官今日只听,不记,不说。”


  冯公公点头,又看向季迎夏,目光意味深长:“季三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关心粮道?”


  季迎夏沉默了一息。她知道这个问题答好了是助力,答不好是破绽。她需要一个让人觉得合情合理的理由,一个让人无法深究的理由。


  “我父亲在西北戍边,已经三年没回京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去年腊月家书里说,军中冬衣不足,他把自己那件皮袍给了受伤的百户,自己冻了半个月。我看了那封家书,一夜没睡。”


  暖阁里又安静了。


  这个理由找得好,冯公公想。谁也不能说一个女儿心疼戍边的父亲有什么错。但心疼父亲的女儿,跟能写出那种策论的脑子之间,中间隔着的是天堑。她不光是心疼,她是在用脑子心疼。


  冯公公重新拿起核桃,慢慢盘着:“后天早朝,周侍郎要奏请增加太仓拨付北境的粮额,理由是今冬冻毙太多,再不增粮恐生兵变。季三小姐以为,他这折子递得是时候么?”


  季迎夏几乎不假思索:“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怎么说?”


  “是时候,是因为他必须抢在边镇闹事之前把增粮的功劳揽到自己名下。不是时候,是因为他增粮的银子从哪里来?太仓见底,除非他拆东墙补西墙。而拆东墙,必定会动到别人碗里的肉。公公只需等着,看谁跳出来反对,那张『经手人表』就能多添一个名字。”


  冯公公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一步步走进包围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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