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把核桃揣进袖中,起身,“今儿就到这儿。季三小姐,老夫送你一句话:棋要一步一步下,你方才那番话是一步好棋。但好棋下得太早,容易被对手记住你的路数。”
他走了。暖阁里众人各怀心思散去。
季迎夏最后一个起身。陈文远从外头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便低声:“今日之后,你在张廷玉那里就挂上号了。怕不怕?”
“怕什么?”季迎夏裹紧披风,夜色里呼出的白气蒙了她的眉眼,“我写那篇策论,本来就是要让他挂我的号。”
陈文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拱手:“季三小姐,往后若有用得着御史台的地方,随时递话。我们这些被停职的人,别的没有,命有一条。”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季迎夏往侧门走,经过一处回廊时,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药味。她脚步微滞,余光扫到廊柱后站了个人影,身量清瘦,披着墨色大氅,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停步,顿了一瞬,随即退了半步,彻底隐入暗处。
季迎夏没有追看。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出了冯府侧门,上了小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药味。墨色大氅。能在冯府后廊自由行走又不必跟任何人打招呼的,会是谁?
轿子拐过街角时,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梧桐巷茶肆里那顶青呢小轿。还有采薇说的那个灰衣生人,以及季云霆后来“被话堵住”的脸色。
七皇子赵景湛。
季迎夏靠在轿壁上,闭上眼。今夜冯府这一局,她扔了根骨头让冯公公去叼。可骨头上拴了根绳,绳头现在攥在她手里,但方才廊下那道影子上也搭了一根手指。
有意思。
……
冯府宴后第三天,京城出了一件事。
户部侍郎周崇增粮的折子递上去,当天就被驳了。驳他的不是张廷玉——折子到御前的时候,皇帝难得看了,看完批了四个字:“所奏非时。”批完就丢给了内阁,内阁又转回户部,绕了这么一圈,满朝都看见了。
周崇是张党的人。皇帝批“非时”,跟当众扇张廷玉一巴掌差不多。消息传开那天,季迎夏正在屋里抄经。采薇跑进来急急说了,她搁下笔,想了想,笑了一下。
“小姐笑什么?”
“笑周崇蠢。”季迎夏把抄了一半的经纸揉成团扔进炭盆,“他那个折子本来不该递。张廷玉让他递,是在试探皇帝到底还管不管事。结果皇帝管了。张廷玉这一试,试出的是皇帝还没全聋。”
“那不是好事么?皇帝管了,是不是——”
“不一定。”季迎夏看着纸团在炭火里蜷缩发黑,“皇帝三年不上朝,忽然批一道折子,你猜是谁在御前提的醒?”
采薇懵了。
季迎夏没再解释。冯公公能在皇帝耳边说上话,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皇帝听不听冯公公的,取决于冯公公说的话对皇帝有没有好处。一个被权臣架空的皇帝,忽然发现自己还有“批驳”的权力——不管这权力是不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那种感觉尝过一次,就会想尝第二次。
她那天在冯府说的“拆东墙”三个字,冯公公听进去了。而且用在了刀刃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迎夏开始做一件看似琐碎的事:抄邸报。
不是原样抄,是把近三年的京报,塘报,各省奏章摘要按日期排好,再把其中涉及人事调动的部分单独拎出来画成图谱。谁升了,谁贬了,谁外放了,谁致仕了,谁死了。每条线标注当时的朝局大事,天灾,兵祸,储位之争的每一次震荡。
她抄了整整十六天。纸堆了一尺高,墨用了三锭。
第十六天夜里,她把图谱摊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忽然就定住了。
图谱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线,藏在一连串看似随意的外放调动里:永安十七年到十九年,先后有五名中层官员从六部调往北境三镇担任粮道转运使或监粮官。这五个人调任的时间各不相同,举荐人也不一样,其中有张党的人,有冯系的人,甚至有一个是安王府的门客。表面上毫无关联。
但季迎夏把他们的籍贯列出来之后发现了一件事:五个人,三个是江南道籍贯。而江南道最大的粮商,姓张。张廷玉的“张”。
不是张家的嫡系,是旁支。旁支才不惹眼,才适合做洗钱的口袋。北境三镇的粮荒,荒在边关锅里,肥在江南道上。
季迎夏盯着那三条籍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四个字:“张家粮商”。又画了个圈,圈外拉出一条线,线上写了“周崇”。
周崇是户部侍郎,管的就是粮册核销。而周崇的座师,是张廷玉。
她搁下笔,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
又过了两日,陈文远托人递了张字条进来:“明日午后,梧桐巷旧茶肆。有人想见你。”
字条上没署名,但季迎夏认得那笔锋,御史台的人写公文练出来的端方小楷。她把字条就着烛火烧了,第二天按时到了梧桐巷。
还是那间茶肆,还是二楼靠里的角落。她掀帘进去时,陈文远已经在了,对面还坐了个人。灰衣,面容清瘦,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人的目光沉而稳。
陈文远起身给她让座:“季三小姐,这位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沈牧之沈大人。”
沈牧之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铺在桌上:“季三小姐,你的策论我看了。你提的粮道弊端,兵部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没人敢写出来。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直视她:“你手里有没有实据?”
季迎夏看着他,目光在那卷纸上一扫——是兵部内部的北境驻军消耗核册,比外头能看到的详细得多,每一镇的实收粮数都标了红批。她只看了几眼就明白,兵部的人一直在偷偷记账,比对户部拨付数,两相对照,差额白纸黑字。
“沈大人手里这些,就是实据。”季迎夏平静地说。
“账目是账目,”沈牧之把纸卷起来,“要扳倒一个户部侍郎,还需要人证。粮道上的经手人,层层签字,层层推诿,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账目就只是账目。”
“有。”
沈牧之的手顿住了。